农家小院里,土灶还烧着火,柴堆码在墙根,一杆红缨枪就架在灶边。五十五岁的戏曲演员甄淑梭穿着几十斤重的戏服,扎靠、持枪,在灶台旁开了直播。镜头里她耍刀、翻身、亮靴底,评论区一片叫好。这是《人民日报》2026年11月3日第11版《心中常怀热爱,何处不是舞台(为梦想奔跑)》报道中记录的画面。一个最具烟火气的场景,与一门最需要功夫的行当,就这样撞在了一起。地方戏曲在短视频时代如何找到新舞台,河北曲阳给出的这份答案,值得细看。

先说甄淑梭的行当。刀马旦是旦行中专演女将的一路,演员多扎大靠、持长兵器,讲究身段工架,看重腰腿功夫和靠旗上的稳劲,一般不演“打出手”那一套抛接踢打的技巧。穆桂英、扈三娘这类横刀立马的巾帼形象,常由刀马旦应工,《穆柯寨》《扈家庄》都是这个行当的代表剧目。观众看刀马旦,看的就是那一份整饬的工架:靠旗不乱,枪花不散,站有站相,走有走法。
甄淑梭唱的是河北梆子。这一剧种形成于保定一带,属梆子腔系统,唱腔高亢激越,很适合表现金戈铁马的故事。她的家乡曲阳另有一门地方小剧种秧歌戏,已列入保定市第七批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一方水土养一方戏,曲阳这地方,唱戏的土壤向来不薄。
这身功夫是苦出来的。甄淑梭十三岁开始学戏,戏校条件简陋,宿舍是厂房改的,床板下铺的是稻草。一双球鞋要穿一整个冬天,双脚冻得开裂流血,她仍天不亮就起来吊嗓、下腰。后来她考入河北唐县梆子剧团,又跑了近十年龙套。十年龙套是什么概念?就是站在戏台最边上,看别人挑大梁,自己日复一日地压腿、走圆场、背戏词,等一个不知何时到来的机会。

机会在1994年来了一次大考。那一年,甄淑梭与同为戏曲演员的丈夫远赴浙江温州。温州是宋元南戏的发源地,人称“南戏故里”,戏曲观众懂行,也挑剔。初到异乡,她不适应,首演接连失误:提枪滑落,耍刀脱手,一个空翻重重摔在戏台中间。同行鼓励她,她便日夜苦练。半个月后再登台,观众反响热烈。靠旗挑枪、靠旗转刀这些高难度绝技,让她在当地渐渐有了名声。巅峰时期,她每月登台六十余场——平均一天两场,这是用身体和功夫硬扛出来的密度。
2020年,甄淑梭回到曲阳老家。在儿子的建议下,她试着直播练功。锣鼓声一起,田间地头就是戏台;没有趁手的行头,烧火棍和放羊鞭也能当练功道具。变化来得比她想象的快:直播第七天,忽然有一万多人在线观看。她上传的耍刀视频,播放量突破了千万,“甄妮刀马旦”这个账号出了圈。当年在温州戏台上摔过的跟头、在戏校稻草铺上冻裂的脚,此刻都变成了镜头前那一套毫不含糊的身段。观众或许叫不出“刀马旦”三个字,但看得懂什么是真功夫。
地方戏曲的传承困境,各地常有共性:学戏的人少,台下观众年纪渐长,剧场离普通人的生活越来越远。许多剧种不是不好,而是好得够不着人——好戏在剧场里,观众在手机里,中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距离。
曲阳这道题的解法,朴素得出人意料:不另建舞台,把灶台边、田间地头变成舞台,让最难的那几段功夫直接面对镜头。灶台烧着火,说明这就是过日子本身;功夫不打折,说明这不是玩票。恰恰是这种反差,让屏幕另一端的人停下来看:原来戏不在远方,就在这样的院子里;原来所谓绝活,是几十年功自然长出来的样子。
当然,直播不是万能药。流量的潮水有涨有落,一个账号的出圈也不能替代一个剧种的系统性传承。但它至少证明了一件事:戏曲从来不缺魅力,缺的是相遇的通道。当红缨枪立上灶台,当靠旗转刀出现在手机竖屏里,通道就打开了一条缝。戏台可以是雕梁画栋的剧场,也可以是一方小小的屏幕——只要功夫是真的,热爱是真的,何处不是舞台。
作者:沐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