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有些反常的场景,正在深圳前海博物馆的展厅里反复上演:一场荟萃两百余件珍品的瓷器大展,最被观众团团围住的,不是什么体量惊人的重器,而是一只碗——明永乐青花朵莲纹碗。隔着玻璃展柜,人们排队驻足、举起手机,镜头对准那一抹沉静的白地蓝彩。2026年10月30日,由中国国家博物馆与深圳博物馆共同主办的“窑火凝珍——中国古代瓷器”展览在前海博物馆对公众开放,这只碗,就这样成了全场的人气主角。
碗是再寻常不过的器物。一日三餐,人手一只,寻常到几乎引不起注意。可当一只碗被郑重地放进展柜、打上灯光,人们才恍然发现:原来我们把文明,一直捧在手里。
一场展览,二百三十余件瓷珍
此次展览由中国国家博物馆与深圳博物馆共同主办,从国博馆藏中遴选二百三十余件瓷器精品,分为“源远流长”“瓷韵风华”“瓷行天下”三个单元,系统讲述中国古代瓷器在使用与审美两端的变迁轨迹。展品涵盖瓷器发展各阶段的代表性器型与重要窑口,其中多件珍品是首次在南粤地区公开亮相。对岭南观众而言,这是一场不必北上京城、便能与国博珍藏面对面的机会。
展陈方式上,展览没有停留在“隔着玻璃看”的传统路数。文物技术手段的引入,让釉色、胎质、纹饰的细节得以放大呈现;触摸互动装置的设置,则给了观众另一种“上手”的可能——虽然不能真的触碰文物本体,但指尖划过互动屏幕上的釉面纹理时,那种隔着六百年的距离,似乎被悄悄缩短了一截。
三件器物,三个时代
展厅里器物众多,若想抓住一条观赏主线,不妨盯住三件:西晋青釉蛙式水盛、明永乐青花朵莲纹碗、清乾隆粉彩九桃图天球瓶。它们分属三个时代,恰好串起瓷器史的三种气质。
西晋青釉蛙式水盛,是今天看来颇为“萌”的一件文房用具。水盛用以贮水研墨,是书案上的小物件,而它的器身整体塑作青蛙之形,蛙身浑圆,神态憨拙。青釉是以铁为呈色剂的高温釉,釉色青碧温润,在西晋时期的南方地区十分常见。一件小小的案头用具,匠人仍肯花心思让它生动起来——这说明早在一千七百多年前,瓷器就不仅是“用”的,也是“看”的。
明永乐青花朵莲纹碗,则是被排队围观的那一位主角。青花以钴料呈色,白地蓝彩,属釉下彩瓷,入窑一次烧成,纹饰罩在透明釉下,历数百年而不褪色。永乐一朝的青花,向来被视为明代青花的典范:胎质细腻,釉色莹润,青花发色浓艳处可见自然晕散。这只碗外壁绘缠枝莲纹,布局疏朗,线条流畅,是永乐青花中教科书般的标准器。所谓“标准器”,意谓它是后人辨识、断代同类器物的坐标——懂行的人看它,看的是分寸与法度;普通观众看它,看的是那一抹蓝如何在白瓷上开出花来。两不相妨。
第三件是清乾隆粉彩九桃图天球瓶。天球瓶瓶腹浑圆如天体,形制始见于明代永乐、宣德时期,至清代续有烧造。粉彩是清代康熙晚期创烧的釉上彩工艺,彩料经低温烘烧,呈色柔和粉嫩,与青花的清冷恰成对照。这件天球瓶以粉彩绘九桃图,桃实饱满,枝叶舒展,施彩层层晕染,把粉彩工艺与御制审美一并推到了极尽工细处。站在它面前,很容易理解什么叫“盛世气象”——不必多言,器物自己会说。
为什么瓷器是文明互鉴的线索
三件器物看完,再回到展览的单元结构,就能读懂策展人的用心。“源远流长”讲材料与工艺的演进:从选土、制胎到施釉、烧成,一代代匠人如何在火候与配方间摸索,把一团泥土炼成“白如玉、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磬”的瓷器。“瓷韵风华”讲审美趣味的流变:不同时代偏爱不同的釉色与器型,宋人尚素雅,元人重青花,清人好繁缛,一部瓷器史,几乎就是一部可视化的中国审美史。“瓷行天下”则把目光投向更远的地方:瓷器作为大宗商品,如何经由海上与陆路的商道远销海外,成为世界各地认识中国的媒介。
这便引出那个耐人寻味的现象:在英语里,“china”既指中国,也指瓷器。一个国家的名字与一种器物互为代称,这在世界贸易史上并不多见。它提醒我们,在相当长的岁月里,中国运到海外的最著名“名片”,不是金银,不是丝绸,而是这些易碎却坚韧的碗、盘、瓶、罐。它们装上船,绕过好望角,摆上欧洲贵族的餐桌,又激发出各国仿制与再创造的窑火。文明的交流互鉴,从来不是抽象的口号,而是具体到一船一船的货物、一窑一窑的烧造、一代一代的模仿与超越。
展览落地深圳前海,与这段历史恰好构成呼应。前海博物馆位于深圳市前海深港合作区前湾片区,由深圳市人民政府与中国国家博物馆合作共建。而深圳所在的岭南沿海,自古便是海上通商的重要口岸地带,当年无数瓷器正是从这样的南方港口启航,漂向远洋。今天,国博的瓷器精品来到这片土地上展出,其中不乏与岭南相关的元素——旧日的出海之路,以另一种方式完成了一次回航。
一只碗里装着什么
回到开头的问题:为什么大家排队看一只碗?
当然,它稀有。永乐青花存世有限,品相完好的标准器更是难得,值得专程一看。但如果只是稀有,展厅里比它稀有的器物并非没有。人们围着它,或许还因为它亲切——碗是每个人都熟悉的形制,不需要任何专业知识,就能感知它的端正与妥帖;也因为它的蓝白两色足够简洁,简洁到近六百年后看,依然觉得干净、现代。
更根本的原因在于:这只碗同时装着三样东西。它装着工艺——钴料、窑火与匠人手腕上的分寸;它装着审美——一个王朝对“什么样的碗才算好”的回答;它还装着一段贸易史——正是无数这样的器物,曾替中国远行万里,又把世界的目光带了回来。
一只碗能装下的,原来不止饭食。它装得下一个民族的手艺与眼光,也装得下文明往来的漫长航程。这大概就值得人们为它排一次队。
展览信息:中国国家博物馆与深圳博物馆共同主办“窑火凝珍——中国古代瓷器”展览,2026年10月30日起在前海博物馆对公众开放,展出中国国家博物馆馆藏瓷器精品二百三十余件。
作者:沐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