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清晨,你拧开水龙头,热水冲过头发,挤一点洗发水揉出泡沫——这件事自然得几乎不需要思考。可如果把时间往回拨三千年,同样是面对一头头发,古人的第一反应不是烧水,而是从妆奁或布囊里摸出一把篦子:一把齿缝细密的木梳。有人曾在网上发问:古人头皮痒了,为什么宁可拿篦子刮,也不烧水洗头?这个看似奇怪的提问,其实牵着一整套礼制。梳与洗,在先秦是两件分开的事,各有各的名目,各有各的规矩。
先说字。今天我们说“洗头”,古人却要拆成两个词:“沐”与“栉”。“沐”是洗发——水淋过头顶,是为沐;“栉”是梳理——用梳子或篦子把头发梳通、刮净,是为栉。洗归洗,梳归梳,二者并不互相替代。没有热水和洗剂的日子里,头发上的尘土、发脂,主要就靠篦子一下一下刮下来,所以篦子齿密,梳过之处能带下皮屑与虱虮,是古人贴身离不开的物件。所谓“宁可拿篦子刮”,不是古人不爱干净,而是在当时的条件下,梳理本身就是清洁的主要方式。

分开的不只是动作,还有礼数。《礼记·玉藻》记天子与贵族日常的盥洗沐浴之制,其中有一句:
日五盥,沐稷而䅽粱,栉用椫栉,发晞用象栉。
意思是:每天要洗五次手;洗头时用淘稷的水,洗面时用淘粱的米浆;湿发时用桑木或白木做的椫栉来梳,等头发晒干了,再换用象牙为齿的象栉来梳理。注意这里的次序——洗了要梳,梳了还要等头发干透再换一种梳子。“晞”是晒干、吹干的意思,彼时没有电吹风,一头湿发只能交给阳光和清风,而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用什么梳子、梳到什么程度,都被写进了礼。可见在先秦人眼里,梳与洗不是可以随意打发的小事,而是一个人日常容止的组成部分。
既然洗头如此郑重,那什么时候洗、在哪里洗,自然也成了问题。儒家经典里有“沐浴必市”一句,见于《论语·子张》一章的语境。这四个字历代注家给出了两种理解:一说沐浴之后要到集市去,以整洁的仪容见人;一说沐浴须到集市上去,在人来人往处完成这件事。两种解释各有依据,至今并存,这里不作定论。但无论取哪一说,有一点是清楚的:在先秦,沐浴从来不是藏在私室里的纯粹个人卫生,它被纳入了礼制的秩序,与见人、处事、交往连在了一起。
这种制度性的安排,在《仪礼》里看得更分明。《仪礼·聘礼》记诸侯之间遣使聘问的宾主之礼,规定宾客抵达馆舍之后,主人要“三日具沐,五日具浴”——每三天为客人准备一次洗头的条件,每五天准备一次洗身的条件。古人称浴处为“湢”,供往来使者住宿的官舍称“传舍”,这些处所的供应都有定制。到了汉代,沐浴干脆写进了官家的休假制度:官员每五日放一天假,这一天的休息日,就是专门留给人回家沐浴的,后世因此把这类假期称作“休沐”。洗头这件事,就这样从个人习惯上升为国家制度里的时间单位。

礼制之外,岁时节令里也有定期沐浴的传统。南北朝时宗懔著《荆楚岁时记》,记楚地一年节物风俗,其中写到腊月里“村人并击细腰鼓,戴胡公头,及作金刚、力士以逐疫”——乡人击鼓、戴假面,扮作金刚力士驱逐疫鬼,这是岁末的傩仪。《太平御览》时序部引《荆楚岁时记》又记“十二月八日沐浴转除罪瘴”,即腊月初八这天沐浴,以祛除一年的瘴疠。敦煌写本《名珠玉抄》也说:“十二月八日……其日沐浴,转瘴除万病,名为温室浴,于今不绝。”从一个抄写者的笔下,我们知道这种岁末沐浴的习俗流传了很远、很久。今天读这些记载,当作民俗史料来看即可:它反映的是古人把身体的清洁与岁时更新、祛秽迎新联系在一起的观念,而不是什么灵验的法术。
那么,古人洗头洗澡究竟用什么?古籍里能找到的答案,并不神秘。《礼记·内则》记事亲之礼,说到为家中长者准备洗沐,用“潘”——煮米或麦所得、用来洗衣洗头的米浆,也就是前面“沐稷而䅽粱”里“䅽”所指的东西。米浆带有微微的滑润,去污而不伤发肤,是当时最寻常的洗剂。此外还有皂角,荚果捣碎泡水,能去油垢;“汤”则是热水,凡说“沐浴汤”者,指的就是备好热水。至于后世笔记里种种香澡豆、澡豆方之类,配方各家说法不一,这里只写文献可据者:米浆、皂角、热水,再加上一把梳、一把篦,大体就是古人洗沐的全部家当。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古人为什么宁可拿篦子刮?现在可以回答了。不是他们不洗,而是洗有洗的时节——三日一沐、五日一浴,腊日沐浴,各有定时;梳有梳的规矩——椫栉梳湿发,象栉理干发,各有其器。在他们的观念里,梳头和洗头都不只是清洁身体那么简单。《礼记·内则》讲子女事亲,清晨盥漱栉发之后再去问安,把整饬自身放在侍奉尊长之先。一把篦子梳过三千年,梳的是头发,也是一天里“事亲敬身”的开始。今天我们拧开水龙头的那个瞬间,其实是同一份心意的延续——把自己收拾干净、齐整,然后,郑重地走进这一天。
作者:沐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