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南,伊水两岸,香山与龙门山对峙如阙。自北魏孝文帝迁都洛阳开凿伊始,龙门石窟历经东魏、西魏、北齐、隋、唐诸朝营建,断续四百余年,终成现存窟龛两千三百余、造像十万余尊的石刻艺术宝库。而若论其艺术之巅、气象之盛,则非唐代莫属。
唐代是龙门石窟开凿的第二个高峰,也是佛教造像中国化进程的完成期。这一时期的龙门造像,一扫北魏晚期“秀骨清像”的瘦削之风,转而以“丰腴化”为鲜明特征:面容圆润饱满,体态丰腴端庄,衣纹流畅自然。佛像不再是遥远天竺的异乡来客,而是气度雍容、神情温煦的大唐之子。可以说,龙门唐代造像,正是大唐气象与中国人审美高度统一的石刻见证。
一、丰腴之姿:龙门唐代造像的时代面貌
走进龙门的唐代窟龛,最直观的感受便是一个“丰”字。佛像的面庞圆润而饱满,双颊丰润,下颌柔和,眉弯目长,嘴角微微上扬,含着一种安详而自信的微笑。颈间常有三道柔和的横纹,肩部宽厚,胸膛厚实,身躯比例匀称而富有弹性。无论是佛陀、菩萨还是弟子、力士,无不呈现出健康、充实、昂扬的生命状态。
这种丰腴之美,在奉先寺卢舍那大佛身上体现得最为淋漓尽致。奉先寺是龙门石窟中规模最大、艺术价值最高的摩崖群雕,开凿于唐高宗时期。主尊卢舍那大佛通高十七米有余,头高四米,耳长近两米。大佛面容丰腴秀丽,眉若新月,双目俯视,目光宁静而深远,嘴角含着含蓄的微笑,既庄严崇高,又亲切慈祥。相传其面容与武则天的形象气质有所关联,虽为传说,却道出了这尊大佛与大唐盛世精神风貌的深刻联系。

与大佛两侧的弟子、菩萨、天王、力士相配列,整个奉先寺群像构成一个完整的艺术整体。迦叶老成持重,阿难温顺虔诚,菩萨雍容华贵,天王威武雄壮,力士怒目圆睁——每一尊都体态丰健,神采各异,却又统一在一种恢宏、自信、开放的时代气象之中。衣纹的处理也极具特色:线条流畅圆转,贴体而下,既表现了丝织品的柔软质感,又衬托出躯体的饱满与力量,所谓“曹衣出水”之法,至此已化为纯粹的唐风。
除奉先寺外,万佛洞、惠简洞、看经寺等唐代窟龛,同样以丰腴圆润的造像风格见长。万佛洞内一万五千余尊小佛整齐密布,主佛阿弥陀佛端坐坛上,体态丰满,神情安详;洞窟两侧的伎乐天人、供养人像,亦无不丰姿绰约,洋溢着盛唐生活的富足与优雅。
二、以丰腴为美:造像风格背后的审美逻辑
佛像为什么会长胖?这背后是一个时代审美观念的深刻变迁。
北魏晚期流行的“秀骨清像”,面容清癯,体态修长,宽衣博带,飘逸洒脱。这与当时士族社会崇尚玄远、以清瘦为雅的风气息息相关。然而随着唐代国力的强盛、社会的富足,审美取向发生了根本转变。唐人崇尚健康、充实、华丽之美,丰腴成为美的标准。从流传至今的唐代绘画、陶俑中,我们处处可见这种风尚:仕女面如满月,体态丰盈;骏马膘肥体壮,四蹄劲健。佛教造像作为时代艺术的一部分,自然浸染了同样的审美气质。
因此,佛像的丰腴化并非工匠的随意而为,而是唐代审美在宗教造像中的自觉投射。佛与菩萨的形象,从北魏的清瘦飘逸,到北周、北齐、隋代的过渡演变,再到唐代的丰腴端庄,其面貌的每一次变化,都紧随着时代审美的脉动。造像者把现实生活中最美好、最健康的形象赋予了佛,让佛像有了人间的温度,也有了盛世的容颜。
值得注意的是,这种丰腴绝不是臃肿,而是圆润中含着筋骨,饱满中透着精神。卢舍那大佛的微笑之所以动人,正在于那丰润的面庞之下,有一种内在的庄严与静穆。唐人把世俗的审美与宗教的神圣完美地调和在一起:佛是可亲的,但可亲中自有崇高;佛是丰腴的,但丰腴中自有威仪。这正是大唐艺术“尽精微而致广大”的过人之处。
三、中国面孔:龙门造像与佛教造像中国化的完成
佛教自汉代传入中国,佛像艺术也随之东来。早期造像明显带有印度犍陀罗、笈多艺术的特征:高鼻深目,卷发薄衣,面孔是异乡的面孔。经过数百年的融合演变,到唐代龙门石窟,这一外来艺术终于完成了彻底的本土化转型。
龙门唐代造像的中国化,首先体现在面孔上。佛陀与菩萨的五官,已完全是中国人熟悉的面貌:面容圆润,眉目柔和,神情温润,如唐人画中的贵族与仕女,又如乡里间的长者与慈母。观者在佛像前仰视,看到的不再是陌生的异域之神,而是可亲可近、能够理解中国人喜怒哀乐的觉者。
其次体现在衣冠服饰上。菩萨头戴宝冠,身披璎珞,肩披帔帛,下着长裙,其穿戴样式皆取自唐代现实的贵族服饰;供养人的形象更是直接的唐人写照。佛衣的式样也从印度的通肩、偏袒样式,演变为汉式的褒衣博带,衣纹的处理方式完全中国化了。
再次体现在整体意境上。窟龛的营造、背景的处理、装饰纹样的运用,无不融入中国传统的审美趣味。飞天在祥云间翱翔,莲花、卷草等纹样繁丽典雅,整个石窟空间洋溢着中国式富丽而和谐的秩序感。正如《龙门石窟研究》等文献所揭示的,龙门的唐代造像是中国本土雕刻传统与外来佛教艺术长期交融的最终结晶;而如金维诺《中国佛教造像史》所述,佛教造像至此完成了从“印度面孔”到“中国面孔”的历史性转变。

这一转变的意义远超艺术本身。它说明一种外来文化,只有真正扎根于本土的土壤,回应本土的审美与情感,才能获得长久的生命力。佛教如此,佛教造像艺术亦如此。龙门的石头不会说话,但那一尊尊丰腴而温煦的佛像,早已把“中国化”三个字刻进了永恒。
结语
一千三百年过去,伊河水依旧东流,卢舍那大佛依旧微笑着俯视人间。那丰腴的面庞里,有大唐的富足与自信,有中国人的审美与性情,更有一种文明兼收并蓄、化外来为自身的从容气度。
今天,当我们站在奉先寺前仰望大佛,看到的不只是一处世界文化遗产,更是一份关于文化融合的历史答卷。龙门石窟的唐代气象告诉我们:真正伟大的艺术,从来都是时代精神的造像,也是民族心灵的造像。丰腴的不只是佛像,更是一个时代丰盈而开放的精神世界。
作者:沐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