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大同城西的武州山南麓,云冈石窟依山开凿,绵延一公里。这座始凿于北魏和平年间的皇家石窟,不仅是佛教艺术东传的里程碑,更是观察佛教造像中国化进程的一把钥匙。从早期造像的鲜卑气象,到中期造像的汉化转型,再到晚期造像的完全中国化,云冈石窟用石头记录了一个外来艺术样式如何一步步融入本土审美传统的完整历程。可以说,云冈石窟的演变,是佛教造像从外来技艺到本土技艺的完整样本。
佛教自汉代传入中国,造像艺术随之东来。早期的佛教造像带有浓郁的印度犍陀罗、秣菟罗风格,高鼻深目、薄衣贴体,与中国本土的审美趣味相去甚远。然而,当这种艺术形式进入北魏平城(今大同)的皇家石窟时,一场深刻的变革悄然开始。鲜卑族建立的北魏王朝,既要以佛教巩固统治,又要将自身形象投射于佛像之中,于是造像的面容、体态、衣饰,都带上了鲜明的鲜卑印记。而随着孝文帝太和改制的推进,汉文化的影响日益深入,造像风格也随之转变,最终在迁都洛阳后完成了中国化的蜕变。
一、云冈早期造像的鲜卑化
云冈石窟的早期造像,以著名的昙曜五窟为代表。昙曜五窟即今第十六窟至第二十窟,由北魏僧人昙曜主持开凿,是云冈石窟中开凿最早、气魄最宏大的一组洞窟。据《魏书·释老志》记载,昙曜向文成帝建议在京城西武州塞凿山石壁、开窟五所,每窟镌建佛像各一,高者七十尺,次六十尺,雕饰奇伟,冠于一世。这五窟的主尊造像,相传象征着北魏的五位皇帝,体现了北魏皇权与佛教紧密结合的政治意图。
昙曜五窟的造像以三世佛为主,即过去佛、现在佛、未来佛,寓意佛法绵延不绝、皇权世代相传。这些造像最引人注目的,是其面容所带的鲜卑特征。以第二十窟的露天大佛为例,佛像面相方圆,鼻梁挺直,嘴唇丰厚,两肩宽厚,体魄雄健。这种面相并非印度佛像的原貌,而是融入了鲜卑民族的容貌特征——北方草原民族的面庞多方圆饱满,佛像的塑造者将这种民族特征移植到佛像之上,使佛像呈现出一种雄浑质朴的气质。

早期造像的体量也极为宏大。昙曜五窟的主佛均在十三米以上,最高者达十七米,气势雄浑,撼人心魄。这种对巨像的崇尚,既源于对西域佛教艺术的继承,也反映了北魏皇权的威仪。造像的衣纹多为厚重的袒右肩袈裟或通肩大衣,衣纹凸起,线条简练刚健,带有明显的犍陀罗和秣菟罗艺术的影响。整体来看,云冈早期造像是外来佛教艺术与鲜卑民族气质、北魏皇权意志三者交融的产物,它标志着佛教造像中国化进程的第一步——在吸收外来样式的基础上,注入了本土民族的血脉。
二、云冈中期造像的汉化
云冈石窟的中期造像,开凿于孝文帝太和年间,是云冈石窟雕凿的鼎盛阶段。这一时期的洞窟多为成组的双窟,平面呈方形,窟内雕饰繁缛华丽,题材内容大为丰富。更为重要的是,造像风格开始发生明显的汉化转变。
太和改制是这一转变的根本动力。孝文帝推行了一系列汉化改革,包括迁都洛阳、改汉姓、穿汉服、说汉语、与汉族通婚等。这场深刻的变革波及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佛教造像自然也不能例外。太和年间开凿的云冈洞窟中,佛像的面容逐渐趋于清秀,一改早期的方圆雄健;衣纹趋于飘逸,厚重的袈裟被轻薄的汉式衣冠所取代。在不少洞窟中,佛像穿上了褒衣博带式的服装——宽袍大袖、衣带飘逸,这正是汉魏以来士大夫的典型服饰。菩萨像则头戴花冠、身着长裙,与汉族贵妇的装束无异。
这一转变的意义是深远的。佛像穿上汉式衣冠,意味着佛教艺术不再只是外来宗教的载体,而开始成为中国文化表达自身审美理想的媒介。工匠们以汉人熟悉的服饰语言重新诠释佛像,使信众在瞻礼时产生亲切感与认同感。造像的面容虽然还没有完全达到后来那种秀骨清像的程度,但清秀化的趋势已经十分明显。云冈中期的汉化探索,为晚期造像的彻底中国化铺平了道路。
三、云冈晚期造像的中国化
太和十八年,孝文帝迁都洛阳,北魏政治文化中心南移,云冈石窟的大规模皇家开凿随之告一段落。然而,云冈的凿窟活动并未停止,中下层官吏、信众继续在崖面上开凿了大量中小型洞窟,这就是云冈晚期造像。这些造像虽然体量不及早中期宏伟,却在艺术风格上完成了佛教造像中国化的最后一步。
晚期造像的面容清秀俊逸,体态修长轻盈,衣纹流畅自然,呈现出鲜明的秀骨清像风格。所谓秀骨清像,是指佛像面容清瘦、骨骼清秀,体态颀长、神情淡泊,透出一种超脱尘俗的文人气质。这种风格不再是鲜卑的雄浑,也不是印度的神秘,而是地地道道的中国审美——它契合了魏晋以来中国士人崇尚清谈、追求飘逸的精神风尚,是中国文人审美在佛教造像上的投射。

值得注意的是,云冈晚期的秀骨清像风格与龙门石窟的北魏造像一脉相承。迁都洛阳后,北魏皇室在洛阳城南的伊阙开凿龙门石窟,古阳洞、宾阳洞等洞窟中的造像,面容清癯、褒衣博带、秀骨清像,与云冈晚期造像风格高度一致。这说明秀骨清像已成为北魏晚期全国性的造像范式,标志着佛教造像中国化的完成。从此,佛教造像彻底摆脱了外来样式的束缚,形成了具有中国气派、中国风格的艺术体系,并为隋唐造像的辉煌奠定了基础。
回望云冈石窟百余年的开凿历程,从鲜卑化到汉化再到中国化,每一阶段的造像都是时代精神的凝结。佛教造像的中国化,不是简单的形式改变,而是一个外来文化与本土文化相互激荡、彼此成就的漫长过程。云冈石窟以其完整的演变序列告诉我们:一种外来艺术只有扎根于本土文化的土壤,回应本土审美的呼唤,才能获得持久的生命力。这或许正是云冈石窟留给后人最深刻的启示。
(本文写作参考《云冈石窟研究》相关文献及金维诺《中国佛教造像史》,文物出版社。)
作者:沐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