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诸体书法中，草书向来被视为最难辨认、也最难入门的一种。它最鲜明的特征，可以用一个“简”字来概括：笔画大量简省，偏旁部首彼此借用，单字结构随之变异，一笔之内往往牵连数画，一字之中常暗藏数形。正因如此，习惯了楷书、行书的人初看草书，常常会有“满纸龙蛇、一字不识”的困惑。对初学者而言，练习草书的第一步往往不是提笔去写，而是静下心来“识字”——先要认得草书，才谈得上写出草书。而《草诀百韵歌》，恰恰就是为帮助人们跨过这道识字难关而编写的经典入门教材。
《草诀百韵歌》以五言韵语的形式，把草书偏旁部首的简化规律、单字之间的细微区别，编成朗朗上口的口诀，读起来像歌谣，记起来像顺口溜，因而数百年来流传不衰。它篇幅不大，却条理分明，几乎一句就讲清一个要点，堪称草书学习的“入门地图”。本文即以《草诀百韵歌》为线索，分三个部分谈谈草书读帖的方法：这部歌诀是什么、该怎么用；几组基础口诀究竟在讲什么；以及如何以它为阶梯，进一步走进《十七帖》《书谱》等经典法帖。
一、《草诀百韵歌》的性质与使用方法
《草诀百韵歌》旧题明代韩道亨（生卒年不详，字颖泉）编写。所谓“百韵”，是说全书以五言韵语编成，一句五字，两句一韵，读来节奏匀齐、便于记诵。它不是一部讲解书法源流的理论著作，也不是供人临摹的字帖，而是一部名副其实的草书“口诀集”：把草书中反复出现的写法规律，用最简省的语言提炼成一句句口诀，让人一读即懂、一背难忘。所谓“草诀”，即草书写法的口诀，它概括的正是草书偏旁、部首、单字的简化规律。
这种“以口诀传技法”的思路，与古代启蒙教育、民间技艺传承的习惯一脉相承。草书的简省并非毫无章法的任意涂抹，而是长期书写实践中约定俗成、彼此默契的一套规则，古人称之为“草法”。草法头绪繁多，单靠逐个背字，既费力又容易混淆；而一旦把规律编成韵语，学习者便能由点及面、举一反三。这正是《草诀百韵歌》最可贵的地方，也是它能成为草书入门经典的原因。
那么，这部歌诀应当怎样使用呢？概括起来，可以分为三个循序渐进的步骤。
第一步是“通读口诀”。初学时不必急于求懂，先把整篇韵语熟读到能够脱口而出，让这些句子在脑中留下印象。韵语本身就带有音乐性，反复诵读的过程，也是初步建立草书规律感的过程。读得顺了，日后见到具体字形，口诀便会自然浮上心头。
第二步是“对照范字，逐句验证”。《草诀百韵歌》的价值，不在口诀本身，而在口诀背后的字形。读到“有点方为水”一句，就应当去找字帖中三点水旁的字，仔细看看它的点画究竟如何简省；读到“长短分知去”，就去比对“知”与“去”两字，看看那一笔的长短差在何处。口诀是纲，范字是目，纲举而后目张；只背口诀而不看字，等于纸上谈兵。
第三步是“默写口诀对应的草书写法”。读到上句，能默出下句；看到口诀描述的字形，能提笔写出相应的草书。走到这一步，口诀才真正从“记住的句子”变成“会用的知识”。由读到认、由认到写，三步走完，才算真正把这部歌诀用活了。
二、基础口诀拆解
《草诀百韵歌》开篇不久，便以极为形象的语言点出草书识读的关键。其中最常被引用的两句是：
有点方为水，空挑却是言。
这两句讲的是三点水旁与言字旁在草书中的区别。楷书里的三点水旁写作三点，言字旁上部则有明显的点横结构，二者泾渭分明。但到了草书，情况就变了：三点水旁被大大简省，通常凝缩为一点加一挑，那“一点”便是标志性的特征，所以叫“有点方为水”；而言字旁在草书中常被简化成一道不带点、向上挑起的笔画，形似“空挑”，故曰“空挑却是言”。一个“有点”、一个“空挑”，正是从最细微处把两个极易混淆的偏旁区分开来。掌握了这一句，凡遇带此二旁而草法相近之字，便多了一份分辨的把握。
类似的辨识诀窍还有很多。再如：
长短分知去，微茫见每安。
这两句说的是，有些草书字形极为相近，区别仅在于某一笔的长短、某一处的微细变化。“知”与“去”两个字的草书写法，外形颇为接近，辨别时要着眼点画的长短分寸；“每”与“安”二字也是如此，差之毫厘，形貌便判然不同。所谓“微茫”，正点出了草书辨识的精细程度——草书看似奔放潦草，实则笔笔有来历、处处有讲究，一处笔画的伸缩，往往就是甲字与乙字的分界。
这两组口诀合起来，恰好道出了草书识字的两条基本门径：一是抓住偏旁部首都简化规律，二是留意易混字之间的细微差别。前者解决“大”的问题，让人能成批地认得一类字；后者解决“细”的问题，让人不至于把形近之字认错。一粗一细，缺一不可。初学者若能把书中同类口诀依次拆解、逐句对照范字，认草书的速度便会明显加快。
三、草书读帖的方法
掌握了《草诀百韵歌》中的基本口诀，只是有了识草的“拐杖”。要真正读懂草书，还需要把它放回到具体的法帖中去，让规律与字形彼此印证。
读帖的第一步，是“以歌诀为线索，掌握草法规律”。在临读一件草书作品之前，不妨先想一想：其中有没有自己熟悉的口诀所指的偏旁、结构？遇到三点水旁的字，是否印证了“有点方为水”？遇到形近字，是否能借“长短分知去”一类的口诀加以分辨？这种带着问题去读的方法，比漫无目的地浏览要有效得多，也更容易在头脑中织起一张草法的网。
读帖的第二步，是“以经典法帖为范本，积累字形记忆”。草书家数众多，字形时有出入，初学阶段最宜选择公认的经典范本。王羲之的《十七帖》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一种。此帖为唐太宗所集，收王羲之草书书札多通，字势从容含蓄、法度谨严，历来被视为学习王羲之草书的经典法帖。与之相配的另一部重要范本，是唐代孙过庭的《书谱》。孙过庭在《书谱》中既留下了精彩的草书墨迹，也留下了关于书法学习与审美的系统论述，读其字、味其文，可得双重收获。
在具体方法上，读帖不妨“由字到篇、由篇到字”地反复推求。《十七帖》中之字，往往一笔而成、上下牵连，初看只觉酣畅淋漓，细看才能辨认出字与字之间的分合转折。这时正可以借助《草诀百韵歌》中的部首规律，把整篇拆解成一个个部件去认；认熟之后，再回过头来整体地品味其行气与章法。认得越细，整体之美便体会得越深。
需要特别强调的是“草法”的规范性。草书的简省有固定的规律，绝非可以随意臆造。同为草书，不同时代、不同书家确有风格差异，但偏旁如何简化、笔画如何牵带、哪些字相近似，都有一套彼此约定、代代相传的法度。今人学草，若不明草法，只凭一时兴会胡乱牵连省并，写出来的便不是草书，而是自己都认不得的“天书”。所以读帖之时，遇到一个写法，不能只满足于“它像什么”，更要多问一句“它为什么这么写”，溯其源流，辨其规律。前人如高二适在《草书概论》一类著作中，对草书的源流、草法的条理多有梳理，正可作进一步研读的参考。
读帖与临写，本是一体两面。读是认字的功夫，临是写字的功夫。读得准，临写时才不至于差之毫厘；临得熟，辨识时才不至于犹豫不决。以《草诀百韵歌》熟知规律，以《十七帖》《书谱》积累字形，日积月累，原本“满纸龙蛇”的草书，便会渐渐变得眉目清晰、可读可亲。这，正是草书读帖入门的正途。
作者：沐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