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草”这个名字，对许多初学书法的人来说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它常与隶书、今草并称，是书法史上难以绕过的一环；陌生，是因为真正能读懂它的人并不多。面对一件章草法帖，不少人会觉得字形古怪、似隶非隶、似草非草，一时不知从何处下眼。其实，识读章草并非高深莫测，只要抓住它“隶之捷也”的书体本质，再对照隶书的偏旁部首，就能一步步找到认字的门径。本文便以三国吴皇象所书《急就章》为例，谈谈章草读帖的方法。
一、章草的书体特征
要认识章草，先要弄清它究竟是怎样一种书体。大致而言，章草的特征可以从几个方面来把握：它的来源，是隶书的快写；它的笔法，保留了隶书的波磔；它的字势，字字独立而笔势呼应；它的结构，对隶书偏旁有固定的简省规律。下面依次举说，读帖时也可以循着这几条线索逐一比照。
隶之捷也：从隶书的快写说起
章草不是凭空产生的另一种文字，而是隶书快速书写的结果。隶书在汉代是通行字体，日常书写中，人们为了求快，便把隶书的笔画连缀、简省，逐渐写成了章草。张怀瓘在《书断》中把章草概括为“隶之捷也”，意思正是说章草乃隶书的快捷写法。明白了这一层，读帖时就不至于把章草当成一套全新的字形去死记硬背，而会把它看作隶书的“提速版”，字形的来龙去脉也就有迹可循了。
关于“章草”一名的由来，历来诸说并存，有的认为与奏章文书有关，有的认为得名于《急就章》一类的字书。名称虽有小异，但章草作为隶书快写体的性质，则是学界较为一致的看法。对读帖者来说，比起纠缠名实的细节，更重要的是弄清它由隶而来的字形逻辑，这才是认字的根本。
保留波磔：蚕头雁尾的遗意
章草虽然写得快，却没有完全丢掉隶书的笔法特征。隶书横画的起笔圆厚如蚕头、收笔铺展如雁尾，这种被称为“波磔”的用笔，在章草中依然得到保留。像横画、撇捺以及“辶”旁的收笔处，常常还能看到明显的波磔形态。正是这一特征，使章草与后来笔画圆转、少有波磔的今草区别开来。读帖时留意这些残留的隶书笔意，就等于握住了一条辨认章草的重要线索。
字字独立：笔势呼应而不连绵
章草与今草的另一大区别，在于字与字之间的关系。今草往往上下字连绵牵引，一笔到底，气脉贯通；章草则基本字字独立，一个一个字分开写，每个字内部的笔画也不像今草那样盘绕纠结。不过，字字独立并不等于彼此无关，章草的字与字之间仍以笔势相呼应，气脉在停顿与承接中暗暗流转。所以临读章草，既要看清单字的完形，又要体会上下字之间的呼应节奏。
简省规律：偏旁部首的固定减省
章草对隶书的简化不是随意的，而是有固定规律的。同一个偏旁，在不同的字里往往采用同一种简省方式，这就为识读提供了依据。例如“言”旁通常简省为一竖加一挑，“辶”旁则多写成长弧一笔带过。这些规律一旦掌握，再见到陌生的章草字，就能根据偏旁去推测本字。可以说，读章草的过程，很大程度就是熟悉并运用这套简省规律的过程。
二、《急就章》的读帖价值
《急就章》原本是西汉史游所编的识字教材，把常用字按韵编成篇章，便于学童诵读记字。三国吴皇象以章草书写此篇，字形规范、法度谨严，成为章草法帖中的经典范本。对今天的书法学习者而言，它既是识字的材料，更是读帖的良师。
皇象字休明，三国吴广陵江都（今江苏扬州）人，生卒年不详，以章草著称于书法史。署名皇象的《急就章》，历来被视为研习章草的圭臬。因其年代久远，传世者多为摹本或刻本，字形难免略有出入，读帖时宜择取较为可靠的印本，如上海书画出版社印行的本子，参照研读，以免以讹传讹。
《急就章》之所以适合作为读帖的入门范本，首先在于它字数多、覆盖面广，几乎涵盖了章草常见偏旁和字形的各种写法，反复临读，抵得上一部随身的“章草字典”。其次在于它的草法规范，写法稳定一致，不像某些率意的书写那样随手变体，便于学习者总结规律。再者，它字与字相对独立、笔路清晰，对初学者来说较易分辨和拆解，不至于一上手就被连绵的笔画绕晕。
读《急就章》，最好对照隶书原字来读。同一个字，先看它在隶书里是什么样子，再看皇象在章草中做了哪些减省、哪些连缀，理解简省背后的逻辑。这样读下来，记住的不只是一个个孤立的字形，而是章草“由隶而来”的整套规则。日后遇到别的章草作品，也能举一反三。
三、章草识读的方法
识读章草，可以循着由本到末、由规律到实践的路径，分三步走。这三步并非彼此割裂，而是层层递进、相互支撑。
第一步，先识本质，也就是牢牢记住“隶之捷也”。章草不是另一套文字，而是隶书的快写。带着这个前提去看帖，遇到不认识的字，就要先想：它在隶书里是什么样子？是哪些笔画被连起来了，哪些被减省了？从这个角度切入，往往比孤立地死记字形更为有效，也更容易触类旁通。
第二步，再掌握偏旁简化的规律。章草里许多形近字，区别往往就在某一两笔的出入上。例如“氵”旁与“讠”旁，在章草中都写得十分简省，形态接近，若不辨其来源，很容易混淆。这就需要把常见偏旁一一对照隶书本形，弄清它们的来路，读帖时才能准确区分，而不至于望形生义。类似的还有“木”旁、“扌”旁、“彳”旁等，都需要细心比照。
第三步，通过范本反复临读，把规律变成本能。《急就章》这样的法帖，适合一段一段地精读：先认字，再辨笔法，最后体会通篇的节奏与气韵。读得多了，常用的简省写法会自然而然地记住，再读其他章草作品，也就不会觉得面目陌生了。临读之外，还可以结合释文对校，把自己的辨认与原字逐一对上，及时发现似是而非之处。
《书断》以“隶之捷也”四字点明章草的性质：它是隶书的快写，而非另创一体。识读章草，正宜从此入手，再求偏旁简省之法。
需要提醒的是，读帖切忌贪多求快。章草字形简省，一字之差往往就是另一字，若只凭印象猜测，很容易张冠李戴。比较稳妥的做法，是每读一字都追问它的隶书来源，遇到拿不准的地方，宁可查对释文，也不要轻易放过。日积月累，眼力自然提高。
四、把章草放回汉字演变的脉络
章草上承隶书，下启今草，是汉字由隶向草过渡的关键一环。理解了这一点，读章草就不再是辨认一堆陌生符号，而是观看汉字书写如何一步步走向便捷与流畅。启功《古代字体论稿》、华人德《中国书法史·两汉卷》等著作，对字体源流有系统的梳理，读者若想深入了解，可一并参阅，以丰富对章草来龙去脉的认识。
总而言之，章草读帖并不神秘。抓住“隶之捷也”的本质，掌握偏旁简省的规律，再以《急就章》为范本反复临读，识读章草的能力便会逐步养成。愿读者能循此路径耐心读帖，于一笔一画之间，看见汉字由隶而草的生动轨迹，也读出古人提笔作书时那份从容与讲究。
作者：沐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