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简,是汉代简牍墨迹的统称。竹制为简,木制为牍,二者合称简牍,是纸张普及之前最主要的书写材料。二十世纪以来,甘肃敦煌、居延、武威等地陆续出土了数量可观的汉代简牍,其中绝大多数是戍卒与吏员日常书写的文书簿籍:边塞的烽燧名籍、粮草账目、戍卒名册、往来公文,乃至私人的书信问候,都曾留在这些狭长的简片之上。
这些墨迹的面貌,与人们熟悉的碑刻隶书大不相同。碑刻一经刊凿,笔画便趋于方整、藏锋、匀称,通篇带着郑重其事的庙堂气象;而简牍上的字,是书写者就着木牍、握笔随手写下的,起落之间带着呼吸与温度,呈现出率意自然的笔墨意趣。识读汉简上的隶书草写,正是从“碑刻隶书”走向“墨迹隶书”的关键一步。看清这一步,隶书便不再只是石碑上冰冷的痕迹,而重新有了书写的动作与性情。
一、汉简隶书草写的形态特征
要读懂汉简,先要看懂它的“形”。汉简上的隶书草写,有三个一眼可辨的特征:用笔简率、草化初萌、结体自由。三者并非彼此孤立,而是同一书写状态在不同层面的表现。
(一)用笔的“简率”
简牍书写服务于实用,速度是第一位的。因此,汉简上的字起笔多露锋,收笔不拘一格,有的顺势出锋,有的戛然而止;笔画的粗细变化十分明显,一笔之内往往有轻重顿挫的起伏。这与碑刻隶书规整、藏锋、力求匀称的用笔截然不同。碑刻是“做”出来的,一笔一画都要经得起反复端详;简牍是“写”出来的,笔画随着书写的节奏流淌,重在记录,而非炫技。
不过,简率并不等于草率。正是因为在日常中反复锤炼,书写的动作被高度熟练化,笔锋的走向、提按的幅度都形成了稳定的习惯。看似随意的一笔,背后是千百次重复之后的自然。这种“熟而后简”的用笔,恰恰是汉简耐看的地方。

(二)“草化”的倾向
汉简上的隶书,还大量出现了减省笔画、连笔书写的痕迹。许多在碑刻中需要数笔完成的偏旁,在简牍里被并作一两笔;原本各自独立的点画,被牵丝连接起来,一笔带过。这些写法,是隶书向章草过渡的活态样本,为我们观察书体演变提供了墨迹层面的直接证据。
这些“草化”的写法,不是后人凭空的设计,而是书写者在实用中逐步摸索出的省简路径。它们最先出现在需要快速记录的场合,随后被反复使用,慢慢固定下来。值得注意的是,草化的程度在同一批简牍中并不一致:有的字仍规规矩矩,有的已经连绵减省。这说明隶书的草化不是整齐划一的“改革”,而是在具体书写情境中慢慢生长的变化。
(三)结体的“自由”
汉简上字形的另一显著特点,是大小不一、欹正随意、疏密自然。整枚简上,前一个字可能写得舒展,后一个字忽然收紧;这一行偏于端正,下一行又略微倾斜。通篇看去,没有刻意安排的工整,却有自然错落的生气。
这种自由,一方面来自书写材料的限制——简牍狭长,容不下舒展的横向笔画,字势便随之变形;另一方面则来自书写者的实用心态——文书重在达意,不必像立碑那样字字经营。材料与心态共同塑造了汉简结体那种“无意于佳”的面貌。也正因如此,汉简读起来总有一种不加修饰的鲜活。
碑刻隶书是把书写的结果凝固下来,汉简墨迹则把书写的过程保留下来。前者让人看到“应该写成什么样”,后者让人看到“当时是怎样写出来的”。
二、识读汉简的方法
面对一枚草写较重的汉简,初读往往满纸飞动、难以辨认。其实识读有路径可循,大致可分三步:先认底子,再辨规律,最后结合语境推断。
(一)先辨认“隶书底子”
无论草化到何种程度,汉简上的字大多仍保留着隶书的基本结构。所谓隶书底子,指的是横向取势、左右分背一类的基本形架,以及各偏旁在隶书中的固定写法。先把底子认出来,再去追它减省、牵连的变化,就不至于被表面的连带笔画搅乱。
这一步的关键在于熟悉隶书的形架。要清楚某些偏旁在隶书中如何书写、某些部件如何组合,才能从草写的乱头里认出属于它的那个骨架。草写再放,也离不开底层结构的支撑;结构一旦认准,辨认便有了根。
(二)再辨识“草写规律”
认出底子之后,就要辨认它草化的具体手法。汉简的草写大致有几类规律:一是减省,把繁复的部件省略或简化为寥寥数笔;二是连笔,把原本分离的笔画用牵丝连接起来;三是省略重复,遇到相同或相近的部件时,往往只保留一部分。掌握了这些规律,许多看似认不出的字便能迎刃而解。
这些规律并非某位书家规定的条文,而是在大量实用书写中自发形成的惯例。看得多了,便能逐渐“预感”到某一笔会怎样简省、某一处会怎样牵连,识读的速度也随之提高。这也是汉简读帖需要大量积累的原因——规律藏在样本里,读得越熟,眼力越稳。
(三)最后结合上下文语境推断
简牍文书多有固定的套语,为辨认提供了重要线索。边塞文书中的职务称谓、数量单位、开头结尾,反复出现而形制稳定。一旦辨认出其中几个熟悉的字眼,就能据此推断相邻文字的大意,把零星认出的字连缀成通顺的文句。
语境推断不等于猜测。它建立在结构辨认与草写规律之上,只是多了一层辅助。三者结合,识读的把握才更牢靠。当然,遇到确实难以确认的情况,宁可存疑,也不要勉强读成一个看似合理的字——读帖求的是准确,而非自圆其说。
三、汉简读帖的临习价值
读帖的根本目的,还是为了书写。汉简作为汉代“民间书写”的第一手材料,对习书者有着独特的意义。
它弥补了书法史只重名家名碑的不足。碑刻隶书流传有序,却经过了匠人刊刻的二次加工;简牍墨迹则是书写的原貌,能让人直接看到毛笔在简面上行走的轨迹、墨色的浓淡、笔锋的藏露。罗振玉、王国维早年整理《流沙坠简》,正是看到了这批墨迹对研究书体演变的独特价值。此后《居延汉简》《敦煌汉简》《武威汉简》等考古报告的陆续刊布,又把更多第一手材料呈现在世人面前。
它也展示了汉代隶书在日常实用状态下的真实面貌。原来隶书不只有端庄肃穆的一面,还可以灵动、随意、带着生活的气息。这种面貌,为理解隶书提供了碑刻之外的另一个侧面,也让书法史从名家名碑的谱系里走出来,照见了无数无名书写者的手迹。
汉简那种率意自然的风格,对当代书法创作亦有启发。许多习书者在熟练了规整的碑刻隶书之后,笔下容易流于呆板拘谨;回看汉简,可以重新感受书写的舒展与自然,为笔下注入生气。当然,临习汉简也需有度——它的随性来自熟练,若在根基未稳时一味求放,反而容易流于松散油滑。先立隶书之骨,再取汉简之韵,或许才是稳妥的路子。

从早期的整理著录,到今天系统的考古发掘与书学研究,汉简让我们得以越过石碑的刊刻,直接面对汉代人握笔书写的那一刻。对习书者而言,这不只是一次辨认草写的练习,更是一次与书写传统的重新相遇。
作者:沐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