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一块石头里的文心
中国的文房四宝中,砚台是最沉默的一件。笔会秃,墨会尽,纸会黄,唯有砚台可以一方传家、百代不磨。它既是工具,也是器物,更是一种把石头变成文心的手艺。砚台雕琢,说到底是一门“因石取形、因材施艺”的工艺:从山间一块璞石,到书案上一方文房重器,中间要经过选料、开璞、设计、雕刻、打磨、配盒等多道工序,每一步都急不得,也省不得。
本文想谈的,是这门手艺中最见功夫的一环——砚雕的“造型之道”。所谓造型之道,一是要留住砚石的天然之美,二是要赋予它磨墨贮墨的实用功能,三是要让这方石头经得起日日摩挲、年年相看。三者兼顾,才算得上好砚。
一、选料与开璞:从璞石到砚材
识石:先看形,再看质,后看品
砚雕的第一步不是刻,而是看。一块砚石开采出来,匠人要先围它转上几圈,看它的形状、石质与石品,再决定这方砚将来长成什么模样。石形是天然的骨架,石质关乎发墨与下墨,石品则是砚石身上的天然纹饰,比如端石的石眼、歙石的罗纹,都是判断砚材优劣、决定雕饰取舍的重要依据。
看石的过程,其实是一次与石头的商量。匠人心里已有千百种砚式,却不能先入为主地套在石头上;石头长什么样,砚台便该往哪个方向走。这正是后来贯穿始终的“因石取形”的起点——所谓因石取形,即根据砚石的形状、石质与石品,确定砚台形制与雕饰方案的核心原则。

开璞:去芜存菁的第一刀
选料之后是开璞。刚从山体中采出的砚石,外有风化层,内有裂隙与杂质,像一块未经剖开的璞玉。开璞,就是把这层无用的外皮与废料除去,露出里头真正可用的砚材。
这一刀看似粗活,实则最考验眼力。去得多,可能伤及可用之材;去得少,日后雕到一半才发现杂色、裂纹,前功尽弃。好的开璞,应当把一块石头的“脾气”摸得清清楚楚——哪些地方石质细密可以作砚堂,哪些地方纹理生动值得留作砚额,在这一步就应心里有数。
开璞不是把石头变小,而是让石头里本来就有的那方砚台显露出来。
二、设计与雕刻:因石取形
设计:量石为砚
设计是砚雕的“立意”阶段。石形方正、棱角分明的,多作方正砚、抄手砚一类的规矩砚式;石形天然而不规则的,则适合随形砚,顺着它的轮廓走,把天然之趣留在砚面上。
这里可以提一提抄手砚。它是宋代的典型砚式,做法是把砚底掏空、三面留边,手可以插入砚底把砚台抄起,故名抄手。这种形制既减轻了重量,又方便随身携带,是宋人尚简、重实用的审美在砚台上的体现。
设计还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宁可少雕,不可乱雕。砚是文房用具,不是摆设,纹样铺得太满,反而喧宾夺主。
三处关要:砚堂、砚池、砚额
无论砚式如何变化,一方砚台的功能分区大体是三处。
其一为砚堂,也就是砚台磨墨的地方,要求平整光滑。只有堂面平正,墨锭才能在研墨时均匀着力,墨色才细腻而不滞涩。
其二为砚池,即储墨之处,多设在砚堂前方或四周,要求深度适中。池太浅则储墨有限,墨汁易干;池太深则墨液积滞,用起来不便。深浅之间,全凭经验拿捏。
其三为砚额,是砚台的雕饰之地,多位于砚堂后方或四周,可雕山水、人物、花鸟等图案。砚额是匠人施展才情的地方,也是这方砚台“文气”最外露的一处。

雕饰:顺着石头的性子走
砚雕的图案往往不是凭空画上去的,而是从石品中长出来的。石上有一道罗纹,可以顺势作水波;石中有一枚石眼,可以借它作日月、作星辰。留与不留、繁与简、显与藏,都是门道。
刀法上,也有深浅之别。砚额上的浮雕、浅刻,让纹样层层推进;砚堂、砚池则讲究素净,绝不多下一刀。这种“该繁处繁、该简处简”的取舍意识,正是砚雕区别于一般石雕的地方。
三、打磨与配盒:重器的成全
打磨:从粗砂到细浆
雕刻完成只是半成品,接下来还要反复打磨。一般先用粗砂去刀痕,再用细砂细石逐步细磨,最后以极细的磨料收光,使砚堂光滑如镜、砚池圆润流畅。
打磨是砚雕中最枯燥、却最不能偷懒的一道工序。刀痕留在砚堂上,研墨时便会伤墨、伤笔;砚池边沿不够圆润,容易藏墨积垢,日久难清。所谓“一方好砚,一半在刻,一半在磨”,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配盒:为砚台安一个家
最后一步是配盒。砚台多配木盒,材质以紫檀、红木等硬木为常见。盒内往往按砚形挖出凹槽,使砚台安放稳妥,既可防磕碰,又能减缓石面风化。
至此,一块璞石才真正完成身份的转变:它有了形制,有了雕饰,有了居所,成为可以摆在案头、传于后世的文房重器。宋代米芾所撰《砚史》,对历代砚材与石品多有品评;清代乾隆年间敕撰的《西清砚谱》,则收录内府所藏古砚,图绘形制、摹拓铭文,两书一前一后,大致勾勒出砚台从实用之器走向鉴赏之物的轨迹。当代蔡鸿茹所著《中国名砚鉴赏》,也从名砚实物出发,梳理各地产砚与砚式流变,可作了解这门工艺的入门之阶。
结语:造型之道,即相处之道
回看砚台雕琢的全过程,从选料到开璞,从设计到雕刻,从打磨到配盒,贯穿其中的其实只有四个字:因材施艺。匠人不与石头较劲,而是顺着石头的形状、石质与石品去做文章;石头也不辜负匠人,把最好的部分交给他去成全。
一方砚台,就是这样被一点一点磨出来的。它承载的不只是墨,还有中国人对待材料、对待手艺的那份耐心与敬意。所谓文房重器,重的不在分量,而在这份分寸。
作者:沐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