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赣西北的群山之间,修河自西向东蜿蜒而过,两岸层峦叠翠,溪中卵石被流水长年打磨得温润生辉。这片土地古称分宁,今为江西修水,是北宋文学家、书法家黄庭坚的故乡。修水出产一种石色赭红的砚台,石质坚润,自宋代起便享有盛名,并曾列为贡品,因此被后人称为“修水贡砚”。它不似端砚之青紫、歙砚之苍黑,却以一抹丹砂般的赭红立于诸砚之间,世人以“赭石风骨”称之。
一方砚台,承载的不只是研墨挥毫的日常,更是一段乡土与文脉相互浸润的记忆。循着石色与墨痕,可以梳理修水贡砚的来历、它与黄庭坚的因缘,以及那份延续至今的赭石风骨。名砚之所以成名,往往不只在石头本身,更在于有谁曾为它驻足、题咏,并把它写进自己的笔墨人生。
一、赭红之石:产地与石质
修水县地处江西省西北部,九岭山脉与幕阜山脉在此交汇,修河及其支流穿行其间,溪涧纵横,岩石经流水冲刷而历久温润。修水砚石便产于县境内,古人就地取材,依石之形色制成砚台。其石色赭红,如丹砂初染,又似秋叶凝霜,放在案头便有一种沉静而温厚的气息。这种色泽并非浮艳,而是内敛的、近乎泥土与火焰相融的颜色,耐看而安神。

比之色泽,更为人称道的是它的石质。修水砚石质地坚润而细腻,既易于发墨,又不至粗砺伤毫。所谓坚润,是说它下墨而不滞笔,久用而砚面不易磨损,磨出的墨汁匀净而有光泽。对终日与笔墨相伴的读书人来说,这样的砚台耐用而顺手,正是日常课业中最看重的品性。砚台不像书画那样可以悬挂展示,它默默承受研磨,却因此最能考验石质的高下。
正因为石色独特、石质优良,修水砚在宋代被列为贡品,供宫廷与官府使用,“贡砚”之名由此而来。一方产自赣西北山溪的石头,经由匠人的双手,进入了当时最高等级的文人书写生活,这本身就是一段值得记取的地方文化史。它也说明,贡品之选并非只看出身名贵,更看重实际使用的体验。
砚之为器,虽列于文房之末,却与笔、墨、纸共同支撑起中国悠久的书写传统。砚石的品性,往往也是一方水土的性格。
二、山谷遗韵:黄庭坚与修水贡砚
说到修水贡砚,便绕不开黄庭坚。黄庭坚(1045—1105),字鲁直,号山谷道人,洪州分宁(今江西修水)人,是北宋著名的文学家与书法家。他在诗歌上自成一格,被后世视为江西诗派的开创者;在书法上亦卓然成家,与苏轼、米芾、蔡襄并称“宋四家”。这样一位从修水走出的文人,对家乡的砚台自然怀有特殊的感情。
据载,黄庭坚曾以家乡所产的修水砚赠予友人,并在题咏与砚铭中表达对它的喜爱。在他笔下,这方砚台的赭红石色与坚润石质,被赋予了人格化的意味——它不喧哗、不媚俗,只是安静地承墨受笔,恰如士人所推重的质朴与坚贞。正是经由他的品题与称许,修水砚的美名逐渐传扬开来,成为文人圈中争相称道的佳品。

需要说明的是,古人品评器物,往往借物言志。黄庭坚对家乡砚台的推重,既是对其材质与工艺的认可,也寄托着一位游子对故土的眷恋。他在宦海沉浮之中,仍念念不忘修水的山石,这份乡情使得修水贡砚在实用价值之外,又多了一层人文的温度。一方砚台由此不再只是工具,而成了连接人与故土的信物。
与黄庭坚约略同时的米芾,撰有《砚史》,系统记述了当时各地砚石的品类、石质与用法,是研究宋代砚文化的重要文献。将修水贡砚放回这样的时代背景中来看,便能理解它为何能在众多名砚之间占据一席之地:宋人尚文重墨,对砚石的讲究近乎苛刻,唯有材质与工艺俱佳者,方能入其品鉴之列。今人若要了解修水贡砚的源流,黄庭坚的诗文与米芾《砚史》一类记载,都是绕不开的线索。
三、赭石风骨:传承与风格
修水贡砚自宋代以来传承不绝。朝代更迭,制砚的匠人却一代代守着手里的刻刀与凿子,将选石、锯坯、雕刻、打磨的工序沿袭下来。据记载,至今修水仍有制砚作坊延续着传统的制作工艺,老匠人凭借经验判断石性,因材施艺,让每一方砚台都有自己的面目。手艺的延续,靠的正是这样日复一日的耐心。
一方修水贡砚的风格,可以用“赭石风骨”四字概括。其一是石色赭红,色如丹砂,古朴而不炫目;其二是石质坚润,发墨快而护毫,实用与美观兼得;其三是造型古朴,多取方正或随形,纹饰简洁,不事雕琢。这样的审美取向,与江西一带崇尚质实、含蓄的地方风气相吻合,也代表了江西砚石的地方特色。
在中国名砚的谱系中,端砚、歙砚、洮砚、红丝砚等各擅胜场,修水贡砚不以华丽夺目,而以坚润质朴见长。它像一位沉默的老者,不争一时之妍,只把岁月磨进石头的纹理里。对于今天的书法爱好者与收藏者而言,一方修水砚,既是实用的文房用具,也是一件可以触摸的地方文化记忆。
从赣西北的溪涧采石,到文人的案头研墨,再到今日作坊里的刻刀起落,修水贡砚走过了一条漫长的路。它见证过宋代贡品的荣光,也陪伴过黄庭坚那样的文人书写。“赭石风骨”所标举的,不只是石色与石质,更是一种内敛、坚韧而耐久的文化品格。这份品格,正随着传承者的坚持,在修水这片土地上继续生长,也为今天的我们留下一份可以细细品读的乡土文脉。
作者:沐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