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正始遗风:贵无论的兴起
魏晋之际,中国思想史经历了一次深刻的转向。两汉经学发展到后期,章句烦琐、师法固守,士人的思想空间日渐逼仄;汉末的政局动荡,又使依附于名教秩序的人生理想失去依托。于是,老庄之学重新进入士人的视野。正始年间(240—249),何晏、王弼以道家义理重新解释《老子》《周易》《论语》,提出天地万物以无为本的主张,后世称之为贵无论。
《晋书·王衍传》追述这股风气时说,何晏、王弼等人“祖述老庄,立论以为天地万物皆以无为本”。在贵无论的框架里,“无”并不是空无一物,而是一切具体存在得以成立的最终依据:有形有名者皆有所待,唯无形无名者不待于他物,因而可以被理解为万有的根本。王弼注《老子》,以“有之所始,以无为本”点出本体之所在;何晏撰《论语集解》,同样以道家义理疏通儒家经典。可以说,本体论的问题正是在这一时期被清晰地提了出来。
这一思路自有其思想吸引力。汉末以来士人命运的飘忽,使“无”所象征的超越、不执与不拘,成为安顿身心的一种方式。然而,本体论一旦落入生活世界,便可能沿着自身的逻辑衍生出行为方式——这正是裴頠所目睹的。

二、元康风气:当“贵无”变成“贱有”
西晋元康年间(291—299),贵无论的消极面相充分显露。《晋书·裴頠传》记当时士风,说人们把身居官位而不理政务称为“雅远”,把放纵身心、不修廉操称为“旷达”。政务让位于清谈,操守让位于放达,虚诞之风渐成时尚。
裴頠的忧虑正由此而来。史称他深感时俗放荡、不尊儒术:何晏、阮籍等人素有高名,却口谈浮虚、不遵礼法;至于王衍一辈,声誉太盛、位高势重,却不肯以政务自任,众人争相仿效,以致风教陵迟。在这样的背景下,他写下《崇有论》,希望从理论上澄清流弊。
值得注意的是,裴頠批评的对象并非老庄之学本身,而是“贵无”被推到极端之后所形成的生活态度。他所针对的,是一种把“无”当作最高价值、进而贬低一切具体存在的思想倾向。因此这篇文章从一开始就不是纯粹的学院论辩,而带有强烈的现实关切。

三、无不能生有:《崇有论》的核心命题
《崇有论》的中心主张可以概括为一句话:无不能生有。裴頠说:“夫至无者无以能生,故始生者自生也。”绝对的虚无不具备任何生成能力,因此最初产生的事物只能是自生;而既然自生,就必然以“有”为其体。他由此指出,贵无论把“无”抬到本体位置,等于承认在万有之外另有一个更为根本的虚无,这在理论上难以自洽。
裴頠的论证并非简单地否定“无”这一范畴。他所使用的仍是玄学的语言:他也讲“总混群本”的宗极之道,也讨论有与无的相互关系。所不同者,他把本体从“无”移回“有”,以为众有之外别无本体,万有之总体即是根本。因此他反问:既然成就、滋养万有的都是具体的存在,虚无对已经存在的群生又有什么益处?“济有者皆有也,虚无奚益于已有之群生哉!”这一问,正是崇有论最有力的地方。
夫至无者无以能生,故始生者自生也。自生而必体有,则有遗而生亏矣。
从概念上辨析,崇有论与贵无论的分歧在于“本”落在何处。贵无论以无为本,强调有形之物皆有所待,唯有“无”不待于物;崇有论则以有为本,强调任何生成与作用都必须依托具体的存在。二者都承认现象界需要根据,只是对这根据的理解截然相反。
四、礼制之防:崇有论的社会关切
如果说前一层是本体论的论辩,那么后一层便是政治与伦理的推演。裴頠在《崇有论》中给出了一条环环相扣的推理:“贱有则必外形,外形则必遗制,遗制则必忽防,忽防则必忘礼。礼制弗存,则无以为政矣。”贬低具体存在,就会看轻形迹;看轻形迹,就会舍弃制度;舍弃制度,就会忽略防范;忽略防范,就会遗忘礼教。礼制一旦不存,政治也就无从谈起。
这段推论把本体论问题直接接到了国家治理上。在裴頠看来,“贵无”并不只是思辨的偏好,它会一步一步地瓦解人们对制度、规范和责任的信守。士人若以虚无自高,便容易把恪守职分看作庸俗,把放纵不羁看作超脱。这种风气若在朝堂蔓延,受损的将是整个政治秩序。
需要说明的是,裴頠并不否认精神超越的价值,他反对的是以超越为名取消一切规范。崇有论因此带有一种朴素的务实品格:存在的意义不在虚无缥缈之处,而在具体的人事、制度与责任之中。
五、有无之辩:与王衍、乐广的交锋及理论对照
《崇有论》问世之际,正值清谈最盛之时。王衍是当时清谈的领袖人物,史称其妙善玄言,唯以谈论老庄为事;乐广亦为清谈名士,官至尚书令,与王衍同为士林所宗。裴頠与这些人同处一朝,观点却针锋相对。据《晋书》本传,王衍等人对《崇有论》交相驳难,终究未能使之屈服。这场论辩之所以值得注意,是因为它发生在玄学内部,而非玄学与儒学的对立。
与王弼《老子注》对照,分歧最为清楚。王弼以无为本,认为有形之物皆以无为根据;裴頠则坚持有自生而体有,不容许在万有之外另立一个虚无的本体。何晏《论语集解》以道家义理说经,同样预设了以无为本的前提。崇有论正针对这一前提而发。
与《庄子注》的对照则更为微妙。郭象注《庄子》,也否认无能生有,说“无既无矣,则不能生有”,主张万物“块然而自生”,即所谓独化。在否定“无”的生成能力这一点上,郭象与裴頠颇为接近。但郭象由此走向取消一切统一的本体,只承认万物各自独立自生;裴頠却仍以“有”之总体为本,承认有一个宗极之道。同是反对以无为本,两人的落点并不相同,这也构成了玄学后期本体论内部的重要张力。
这种张力说明,魏晋玄学并非只有“贵无”一条路径。在清谈最盛的年代,已经有人从玄学自身的逻辑出发,对以无为本的预设提出系统质疑。有无之辩因此不是旁枝,而是玄学演进的内在环节。
六、余响:一场论辩的长期回响
裴頠于永康元年(300)在政治变乱中遇害,《崇有论》却因其保存在《晋书》本传中而流传下来。全文篇幅不长,问题意识却极为集中:本体究竟是有还是无,这一追问在此后一再被提起。
佛教义理传入并流行之后,空与有的讨论与之相接,僧俗之间的辨析常常回到类似的问题结构上。宋明时期,以气为本的思想家主张理在气中、天下惟器,其精神取向与崇有论多有呼应。可以说,裴頠提出的问题并未随着西晋的结束而消失,而是以不同形态进入了后世中国哲学的讨论。
汤用彤在《魏晋玄学论稿》中把有无之辩视为理解魏晋思想的关键线索,汤一介在《郭象与魏晋玄学》中亦对崇有论与独化论的关系作了细致辨析。回到裴頠本身,他的贡献也许在于提醒后人:本体论从来不是空谈,一种关于“无”的哲学若走到极端,最终会在现实中显出它的代价;而对具体存在的尊重,恰是秩序与责任得以成立的前提。
参考文献
[1] [唐]房玄龄等:《晋书》,中华书局1974年版。
[2] 汤一介:《郭象与魏晋玄学》,北京大学出版社2000年版。
[3] 汤用彤:《魏晋玄学论稿》,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版。
注释
① 裴頠(267—300):字逸民,河东闻喜人,西晋思想家,著有《崇有论》。
② 崇有论:裴頠针对贵无论提出的本体论主张,认为无不能生有,万物以有为本。
③ 贵无论:王弼、何晏的玄学本体论,主张以无为本,万物以无为最终依据。
作者:沐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