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晋中后期,一场围绕“言”与“意”关系的争论,把魏晋玄学的方法论问题推到了前台。争论的一端,是正始以来占据主流的“言不尽意”;另一端,则是欧阳建在《言尽意论》中提出的相反主张。这篇文章篇幅不长,却像一枚楔子,插进了玄学赖以展开的方法论地基之中。要理解它的分量,先要理解它所针对的那个前提。
一、正始以来的“言不尽意”预设
《周易·系辞上》有“书不尽言,言不尽意”之语,原本是就卦爻辞与圣人之意之间的距离而言。到了魏晋,这句话被重新读解,成为玄学家的共识性前提。何晏、王弼等人依托《老子》《庄子》《周易》所谓“三玄”展开清谈,所要面对的正是这样一个难题:如果语言无法穷尽意义,那么“无”“道”“自然”这些形上之物又该如何言说?
王弼在《周易略例·明象》中给出的解答,是“得意忘象”③。他写道:
言者所以明象,得象而忘言;象者所以存意,得意而忘象。
在这套思路里,言与象都只是通向意义的阶梯,一旦意义在手,工具便可放下。这一方法论的成立,正以“言不尽意”为前提:正因为语言不能完全承载意义,才需要越过语言去“得意”。《庄子·外物》中“得鱼而忘筌”“得意而忘言”的寓言,为其提供了直观的注脚。可以说,正始玄学的许多具体结论都可以替换,唯有这个语言观上的预设,长期被视为不必论证的起点。

二、欧阳建与《言尽意论》
欧阳建(约268—300)①,字坚石,西晋思想家。据《晋书》记载,他出身宦门,少有才名,曾任山阳令、冯翊太守等职,后卷入西晋末年的政治风波,于公元300年前后遇害。其著作多已散佚,而《言尽意论》一篇因类书的收录而留存至今,成为中国古代语言哲学中难得的正面立论之作。
文章采用主客问答的形式:一位“雷同君子”发问,指出世间论者皆以为言不尽意,由来已久,连通达之才也以为然;而“违众先生”则答之以言尽意之说。这一设问本身就透露出当时的舆论气候——“言尽意”是少数派,欧阳建是在与整个清谈风气立异。
他的论证从名、言与物、理的关系入手。在他看来,方圆之形并不等待名称才显现,黑白之色也不依赖称说才分明;名称对于事物、语言对于道理,本身并不增添什么。既然如此,古今之人为何仍然汲汲于正名、圣贤为何终究不能舍弃语言?他的回答是:道理得之于心,不借助语言便无法畅达;事物定于彼处,不借助名称便无法辨别。由此,他提出那个著名的判断:
名逐物而迁,言因理而变。
名称随着事物而变化,语言随着道理而迁移,二者如影随形,不可分离。他进一步比喻说,这就像声发而响随、形存而影附,语言与意义之间不存在不可逾越的鸿沟,因此“言无不尽”。这一论证的落点很清楚:言意关系不是隔断的,而是对应的;不是需要超越的,而是可以信赖的。

三、争论的哲学实质
表面上看,双方争的是“语言能不能把意思说尽”;实质上,这是关于语言与实在、语言与思想关系的一场辨析。“言不尽意”论所强调的是意义的超越性与体验的直接性,认为真正要紧的东西往往在言语之外;“言尽意”论所强调的则是语言作为符号系统的可对应性与可传达性,认为凡能被思想到的,原则上都能被说出来。两种立场各有其关注的重心。
更要紧的是,双方所说的“意”并不完全同一。玄学语境中的“意”,常常指向“无”“自然”这类不可对象化的境界,带有本体论与修养论的意味;而欧阳建笔下的“意”,更多与“理”相联,是可以被语言逐层规定、逐渐逼近的内容②。命题所涉概念不同,所谓“争锋相对”也就打了折扣。正因如此,他的主张虽然方向相反,却未必构成对“言不尽意”的严格否定。
四、方法论史上的位置与“终结”之辨
汤用彤在《魏晋玄学论稿》中把“言意之辨”视为玄学方法的枢纽,认为玄学的本体论与修养论都借由这一辨析而展开。在这个脉络里看欧阳建,他的意义不在于提出了一个被普遍接受的结论,而在于把被默认为前提的东西重新变成了问题:当众人都从“言不尽意”出发去谈“得意”时,他偏要追问语言本身究竟能做到什么。
但若据此说《言尽意论》“终结”了玄学方法论,则未免求之过深。理由大致有三。其一,欧阳建的论证依赖一种名实相副的常识立场,他以“形不待名”“色不俟称”为据,实际上把“意”理解为可由“理”规定、可被语言对应的东西,而未曾触及玄学之“意”的超越维度,双方并未在同一层面上正面交锋。其二,两个命题在逻辑上并不严格对称:“言尽意”是一个认识论、语言学命题,而“言不尽意”常常兼含本体论与境界论的意味,二者并不构成非此即彼的矛盾。其三,西晋以后,玄学与佛学相互激荡,言意问题以“方便说”“不立文字”“假言显理”等形态继续延展,并未因一篇文章而中止。因此,更稳妥的说法是:欧阳建为这场长期争论提供了一个必要的反命题,使“言”从被超越的对象,重新成为需要认真对待的对象。
五、对后世语言观的影响
这场争论的影响,远不止于玄学内部。在文学理论方面,陆机《文赋》自陈“恒患意不称物,文不逮意”,所表达的正是言与意之间那种紧张的张力感;刘勰在《文心雕龙·神思》中讨论思、意、言三者的传递,指出言语与情意可以密合无间,也可以相距千里。此后严羽《沧浪诗话》以“言有尽而意无穷”形容诗歌妙境,又显然偏向于“不尽意”一路。可见这场争论并未给出唯一答案,反而为后世留下了一个长期有效的提问方式。
在哲学方面,名实之辨、言意关系与“辞以达意”的工具论思路,一直是中国思想史中反复出现的议题。欧阳建的价值,在于提醒后来者:语言既是我们表达意义的工具,也是我们所能抵达的意义的边界;越过它去求“得意”,与在它之中求“尽意”,并非简单的对错之别,而是两种不同的思想姿态。
六、结语
《言尽意论》是一篇立场鲜明而篇幅有限的文章。它没有、也不可能一举终结玄学关于言意的方法论讨论;但它确实把这一讨论从“如何越过语言”推向了“语言能够做到什么”。在这个意义上,欧阳建与其说是一位终结者,不如说是一位提问者。后世中国哲学与文论中关于言、象、意关系的种种思考,都可以在这篇短文那里找到一面镜子。
注释:
① 欧阳建(约268—300):字坚石,西晋思想家,著有《言尽意论》。
② 言尽意论:欧阳建主张语言能够完全表达思想,反对玄学主流的言不尽意说。
③ 得意忘象:王弼的方法论,建立在言不尽意的前提之上,认为语言和图像只是把握意义的工具。
参考文献:
[唐]房玄龄等:《晋书》,中华书局1974年版。
汤用彤:《魏晋玄学论稿》,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版。
王葆玹:《玄学通论》,五南图书出版公司1996年版。
作者:沐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