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部注书的双重心影
在魏晋玄学的典籍谱系中,少有哪部著作像今本《庄子注》这样,既享有崇高的思想地位,又背负着绵延千年的作者疑云。它托名郭象,却又处处可见向秀的痕迹;它被后世奉为庄学圭臬,却在成书之初便卷入“窃以为己注”的指责。围绕这部书的种种争议,牵连出西晋玄学最核心的问题:万物究竟从何而来,个体又凭什么安顿自身。
向秀(约227—272),字子期,河内怀县人,竹林七贤之一。他与嵇康、吕安交游,在竹林名士中气质最为温厚。据《晋书》本传,向秀雅好老庄之学,认为《庄子》虽为奇书,旧注却未能恰切地发明其旨统,于是为之隐解,发明奇趣,振起玄风。他所注的《庄子》在士林中流传,被视为能得庄周之心的解人。可惜向秀未及完成全书便已谢世,其注本流传不广,却为后来者留下了丰厚的思想底本。
郭象(约252—312),字子玄,活动于西晋中后期。他在向秀旧注的基础上述而广之,最终形成今本《庄子注》的面貌。于是,一部书的背后叠印着两个人的身影,也埋下了作者归属的长期争论。
二、从贵无论到独化论的转进
要理解独化论的意义,必须先回到它所要回应的问题。正始年间,王弼以贵无立论,主张以无为本,认为天地万物以无作为存在的根据,无是统摄万有的本体。这一思路以《老子》《周易》《论语》为依托,为玄学奠定了本根论的基调。然而贵无之说在逻辑上始终有一个难题:若万物皆由无派生、以无为本,那么具体事物的独立性与实在性如何安放?如果一切都归结为一个超越的本体,个体的价值便有被消解的危险。
西晋时期,裴頠作《崇有论》对贵无提出批评,认为无不能生有,万有的存在只能以有自身为根据。这一批评推动了玄学讨论从有无之辨向自生独化的方向深化。郭象《庄子注》正是在这一思想脉络中展开:它不满于贵无论以无为本体的取向,也不停留于崇有论对有的简单肯定,而是提出独化之说,主张万物无待而自生,每一个具体存在都依照自身的性分独立地生成变化,不依赖任何外在的造物者或本体。
何谓独化?大意是:万物各自独立地生成变化,没有一个共同的造物主在背后安排,也不由一个超越的无来派生。所谓自生,即事物不由他物所生,而以自身的存在为根据。郭象强调万物各各自造、彼此无待,措意正在打破因果链条上那个终极的第一因。这样一来,天地万物的存在不再需要外在的证明,每一个体都因其自身而获得存在的正当性。

独化之说,把玄学的注意力从“万有背后是什么”转向“万有如何自足地存在”,这是魏晋思想一次意味深长的转向。
三、独化自生与个体价值的觉醒
独化论最动人的地方,在于它对个体价值的哲学回应。汉末以来,门阀动荡、政局翻覆,士人普遍感到个体在巨大秩序面前的渺小。贵无论给出的是一个超越的本体,人须向无趋近;独化论给出的却是一个自足的世界,每个存在都有其性分,只要各安其分,便无需外求。这种思路为个体的自处提供了新的依据:价值不由外在标准赋予,而内在于个体自身的分位与限度。
由此,逍遥在郭象笔下获得了不同于《庄子》原意的解释。《庄子·逍遥游》中的大鹏与斥鴳,本是境界高下的对比;而郭象注却在适性的框架里把二者统一起来,认为只要各当其分,则大鹏之高飞与斥鴳之低跃同样可以称为逍遥。这一解释历来聚讼纷纭,却恰恰体现了独化论的性格:它不以统一的高下标准衡量万物,而承认差异本身即有价值。对身处乱世的士人而言,这既是一种哲学上的自我安顿,也是一种精神上的从容。

四、“窃以为己注”与“述而广之”
今本《庄子注》的作者归属,历来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记载。《世说新语·文学》记称,郭象见向秀之注大畅玄风,于是窃以为己注,据为己有。《晋书·向秀传》的叙述则温和得多,说郭象不过是述而广之,在向秀的基础上加以申说推广。两种记载一去一取,为后世留下了难以弥合的缝隙。
支持窃注说者,看重的是文本的高度相似:今本《庄子注》与向秀佚文在义理脉络上若合符节,很难设想两人独立注庄而能达到如此程度的契合。支持述而广之说者,则强调郭象的创造性:即便取材于向秀,郭象也在义理上有明显的推进,使全书的哲学品格大为不同。
值得留意的是,今人已指出,向秀、郭象两家《庄子注》的佚文中,均未出现独化一词。若此说成立,则独化说由郭象原创这一广泛流行的判断,其实只是一种推测。该说完全可能由向秀发其端,再由郭象申说发挥;也可能在流传中被郭象系统化而归于其名。在没有更充分的文献证据之前,把独化的发明权完全判给郭象,或完全还给向秀,都缺乏坚实的依据。较为审慎的态度,是承认这是一段向、郭之间难以截然两分的共同思想成果。
五、《庄子注》在玄学发展中的位置
从玄学的整体脉络看,《庄子注》处于一个承前启后的位置。它以独化修正了王弼的贵无,又吸取了裴頠崇有对实在的肯定,把玄学从本根论的框架中引出,转向对个体存在与性分的关注。这一转进,上承正始玄学的本体之思,下启东晋以后士人对个体精神与自然之道的追求。
同时,《庄子注》也推动了玄学中庄学的系统化。竹林时期,庄子之学风行于名士之间;到了西晋,经由向秀、郭象之注,庄学被赋予了较成体系的哲学论证,不再只是清谈的谈资,而渐成一套足以安顿人生的思想资源。自此以后,无论玄佛交涉还是后世理学,都在不同方式上回应着独化论提出的问题:个体如何在其自身的限度内确立存在的意义。
六、结语
向秀与郭象,一位是竹林余韵中的温厚解人,一位是西晋玄学的集大成者。他们共同留下的《庄子注》,既是庄学的注疏,也是对时代精神困境的回答。独化自生之说,把目光从超越的本体收回到具体的个体,让每一个存在都拥有自足的理由。这种哲学上的从容,在今天依然能给人启示:在宏大叙事之外,个体的位置与价值如何安放,从来都是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问题。而《庄子注》的千年争议也提醒我们,思想的形成往往不是一人一时的独白,而是在传承、增益乃至争夺之中,慢慢显出它的轮廓。
参考文献
[1][晋]郭象注,[唐]成玄英疏:《庄子注疏》,中华书局2011年版。
[2]汤一介:《郭象与魏晋玄学》,北京大学出版社2000年版。
[3]汤用彤:《魏晋玄学论稿》,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版。
注释
①独化:郭象《庄子注》的核心概念,指万物独立自生、不依赖外在本体,学界对独化说的原创者存在争议。
②向秀(约227—272):字子期,河内怀县人,竹林七贤之一,曾注《庄子》,后郭象在其基础上述而广之。
③《庄子注》作者问题:学界对今本《庄子注》为郭象独撰还是向秀、郭象共同成果存在争议,主流观点倾向郭象在向秀注基础上完成。
作者:沐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