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山水画的笔墨世界里,皴法是塑造山石骨骼与肌肤的根本语言。而在众多皴法之中,披麻皴堪称最基础、也最能体现文人画温润气质的一种。它因线条错落交叠、如麻绳披散下垂而得名,笔笔相生,层层积叠,最适宜表现江南一带土质山峦的平缓、浑厚与滋润。学画山水者,往往从披麻皴入手,正如学书者先正楷、学诗者先律句,它是通往笔墨堂奥的第一级台阶。
披麻皴的创制,画史上一般归于五代南唐画家董源。董源长期生活在江南,满目皆是峰峦浑厚、草木华滋的土石之山,他以连绵柔韧的长短线条状写山势,开创了与北方荆浩、关仝雄强画风迥然不同的南派山水一格。这一传统经巨然承续,至元代黄公望手中被推向高峰。黄公望晚年所作的《富春山居图》(今分藏浙江省博物馆与台北故宫博物院),通卷以披麻皴为主干,线条松秀绵密,墨色淡宕清华,将富春江两岸的平坡远山写得气韵生动,被后世奉为披麻皴的典范之作。明代以降,董其昌及“四王”一脉又将披麻皴奉为南宗正脉,反复临习推演,使其成为中国山水画教学中绕不开的基本功。陈传席在《中国山水画史》中对这一皴法的流变脉络有系统论述,足资参考。

一、披麻皴的笔法特征
学披麻皴,先要读懂它的笔法性格。披麻皴的线条以中锋用笔为主。所谓中锋,即笔锋始终保持在点画线条的中心运行,墨随笔走,力贯毫端,写出的线条圆润饱满、外柔内刚,富有弹性,切忌偏锋横扫、扁薄浮弱。古人论画常说“如锥画沙”“如折钗股”,正是形容这种圆浑有力的线质。
其次是线条的组织方式。披麻皴并非一根根孤立的线,而是许多长短不一、疏密相间、浓淡有致的线条组合排列,如麻绳披散、牛毛纷披。长线取其势,短线助其韵;疏处见骨,密处见肉;淡者向远,浓者趋近。一组皴线之中,往往一笔压一笔,交搭而不混乱,重叠而不板结。
第三是线条的方向。披麻皴的每一笔都应顺着山石的结构走向而行,山脊隆起处线条随势向上,坡脚舒缓处线条迤逦下垂,转折处随体诘诎。线条是山石体积的语言,绝不能横七竖八、任意涂抹。下笔之前,须先观山石之形、明起伏之理,做到意在笔先、笔随势转,方能笔笔有来历、处处有交代。
二、分步绘制方法
第一步:勾轮廓。以中锋淡墨勾出山石的大体轮廓与内部结构线。用笔宜沉着缓慢,提按转折之间要写出山石的起伏与向背——何处是峰,何处是坳,何处前突,何处后缩,都要在勾勒中有所预示。轮廓线不宜过重过死,要留有余地,为后续皴擦留出空间。勾轮廓好比为人立骨,骨架正则全局不散。
第二步:皴擦。这是披麻皴的核心环节。沿轮廓与结构线,以披麻皴的线条顺着山石走向逐层皴擦。基本原则是“先淡后浓、先疏后密”:第一遍用淡墨疏皴,交代明暗大关系;待其稍干,再以略浓之墨在凹陷处、背光处加密皴擦,层层积染。每组皴线从轮廓线向山石腹部生发,上密下疏或依结构变换,交搭自然,如麻缕纷披。行笔时手腕放松,笔笔送到,不可轻飘一扫而过。
第三步:点染。皴擦既定,继而点苔、渲染。点苔即在皴线交搭之处、山脊轮廓之间以或浓或淡的墨点、草点醒提画面,如人之眉目,顿生神采。渲染则以清淡墨色罩染山石的暗部与远山,统一画面色调,增强质感与层次。点与染都要克制,宜少不宜多,宜虚不宜实,以助皴法而不掩皴法为度。
第四步:收拾。通观全幅,整体调整。关键处以浓墨提神——或加重皴线,或补点苔点,使画面精神凝聚;薄弱处以淡墨补气——或轻罩淡染,使前后气息贯通。收拾阶段最忌继续添加细节,贵在果断取舍,画面松紧合度、虚实相生,方为完成。

三、常见问题与纠正
其一,线条浮滑。这是初学者最常见的毛病,表现为线条油滑轻飘、软弱无力,如浮在纸面。其根源在于用笔过快、笔锋失控。纠正之法,一是坚持中锋,二是放慢行笔速度,笔到力到,宁拙毋巧。可多作单独的排线练习,体会笔尖在纸上“涩行”的阻力感,日久线质自会圆浑扎实。
其二,线条杂乱。有的习作皴线交叠纠缠,乱成一团,看不出山石的体积与结构。原因在于下笔之前没有分析山石的结构走向,线条方向缺乏统一的秩序。纠正之法是先以淡墨勾出结构稿,明确每一组皴线的生发方向与收束位置,做到一组有一组的主次、一片有一片的取向,先理后笔,杂而不乱。
其三,皴擦过度。有些画者唯恐笔墨不足,反复皴擦,层层加密,结果山石墨色闷塞板结,全无透气之处。须知中国画讲究“疏可走马,密不透风”,皴擦必须留出空白与气眼,受光处、远山处尤要惜墨如金。纠正之法是严格遵守“先疏后密”的程序,每加一遍皴线都自问是否必要,宁可不足,不可过头。
黄公望在《富春山居图》中所展示的披麻皴,疏朗处如云气往来,绵密处似草木敷荣,用笔松而活、淡而厚,正是“画之理、笔之法”高度统一的典范。历代画论对此多有阐发,其要义不外两端:一曰用笔须中锋有力,二曰组织须合乎物理。初学者若能以《富春山居图》为范本,先局部临摹,再整卷研读,对照本文所讲的分步之法反复练习,由一笔一画入手,渐至一山一石,积以时日,自能体会到披麻皴“柔中寓刚、淡中见厚”的笔墨真味。山水之道,始于一笔,成于千笔,愿习画者由此入门,渐入佳境。
作者:沐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