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山水画的笔墨体系中,皴法是表现山石质感与结构的核心语言。披麻皴之外,斧劈皴是与之并立的另一大皴法体系:它以侧锋重按、快速横扫为基本特征,笔触如斧劈木,棱角分明,刚劲有力,最宜表现北方山石那种壁立千仞、坚硬雄奇的气象。明代王世贞论画,曾概括山水画史上若干变革,南宋马远、夏圭之变正是以斧劈皴立其骨。本文从笔法特征、控制要点、与披麻皴的比较三个方面,对斧劈皴的笔法控制作一系统梳理,供习画者参考。
需要说明的是,斧劈皴并非某一画家一人一时之独创,而是经数代画家长期实践逐步成熟的。唐人画山石已见以侧锋斫扫表现石骨者,李思训父子青绿山水用笔方硬、斩截,被后世画论视为斧劈一路的先声,故画史常以斧劈皴之创制归于李思训。至南宋,马远、夏圭将这种笔法推向高峰:马远以“大斧劈”写坚峭巨崖,夏圭以斧劈参以拖泥带水之法写苍润石质,斧劈皴由此成为院体山水的标志性语言,也奠定了后世北派山水一脉的技术根基。
一、斧劈皴的笔法特征
掌握斧劈皴,首先要认清它在笔法上的三个基本特征,即侧锋、重按快扫、棱角分明。
其一是侧锋用笔。所谓侧锋,是指运笔时笔锋侧卧,笔肚着纸,而不是像中锋那样锋尖垂直行于线条中央。中锋行笔,墨色浑圆含蓄,所得线条如“锥画沙”;侧锋行笔,则笔尖与笔肚在纸面留下宽窄不一、毛涩方利的痕迹,线条粗犷有力。斧劈皴正是利用侧锋这种“一面光、一面毛”的特性,一笔下去便同时表现出山石的受光面与背光面,石的体积感与坚硬感随手而生。因此,作斧劈皴时执笔可稍倾,笔管向行笔方向微微欹侧,使笔锋自然卧于纸面。
其二是重按快扫。斧劈皴的每一笔都是一个干净利落的动作:起笔时笔锋重按入纸,随即侧锋快速横扫,至收笔处果断提起,绝少迟疑拖沓。整个过程讲究“意在笔先”,落笔之前已想好此笔的方向、长短与轻重。重按赋予笔触厚重的起势,快扫则保证线条的爽利与锋芒。倘若行笔迟缓犹豫,笔触便臃肿绵软,斧劈斫木般的气势荡然无存。古人以“斧劈木”形容这种笔触,正在于其如利斧入木、劈面开裂般的果断与痛快。
其三是棱角分明。披麻皴的笔触舒缓圆转,多作弧形交错;斧劈皴的笔触则方直刚折,起讫处多见圭角。一组斧劈皴落在山石上,笔画之间相互劈斫、穿插、重叠,形成大片明暗对比强烈的块面,石的棱角、断层、筋脉都清晰地显现出来。这种笔触天然带有一种阳刚之气,观马远《踏歌图》(故宫博物院藏),近处巨石即以方硬侧笔挥扫而出,笔笔见锋,石骨嶙峋,与远山、田埂、踏歌行人的轻盈形成强烈对比,画面的精神大半由此撑起。
二、笔法控制的四个要点
知特征易,控笔墨难。斧劈皴在纸上能否立得住,关键在水分、力度、方向、层次四个方面的控制。

第一,水分控制。斧劈皴以“干”求“毛”,笔中含水量不宜过多。水分过多,侧锋横扫时墨色向四周洇散,笔触边缘模糊成一团,斧劈的锋利感便消失殆尽;水分过少乃至枯涸,则笔触板滞干涩,只余下浮在纸面的“飞白”,缺少厚度。理想的含水量,是笔锋饱蘸墨后稍作掭刮,使墨气充盈而不欲滴,落纸时既能留下清晰方利的笔痕,又在笔腹着纸处洇出微茫的润意,所谓“干裂秋风,润含春雨”。夏圭山水中那种苍润相济的石面,正是水分拿捏得当的结果。
第二,力度控制。斧劈皴的典型笔触是“头重尾轻”:起笔处笔锋重按,墨最浓、痕最厚;行笔中腕力渐提渐收,笔触由粗转细、由实转虚;收笔处果断提起,或稍作停顿形成方截的“斩口”。这一按一提之间,一支笔触便有了明暗、虚实、重量上的变化,单片石头即具立体感。控制的关键在手腕:按要按得住,提要提得起,中间行笔一段要稳而快,不可忽轻忽重地抖。初学者可先在废纸上反复练习“重按—快扫—提起”的单元动作,做到每笔起讫分明、轻重有序,再谈成组用笔。
第三,方向控制。皴法不是随意涂抹,笔触的方向必须服从山石的形体结构。斧劈皴的方向,要顺着山石的棱线与断面的走向来安排:石面向上方倾斜,笔触即沿其斜势挥扫;石有转折,笔触亦随之换向。整组笔触大体统一于一个主方向,局部再作小角度的变化与穿插,切忌横七竖八、互不相关地乱扫一气。方向的统一,使众多笔触凝聚成块面、块面垒叠成山体;方向的杂乱,则山石涣散破碎,只见笔痕而不见丘壑。落笔之前,应先用淡墨或意想勾出山石的大轮廓与主要棱线,做到胸中有石,然后笔笔有所依附。
第四,层次控制。斧劈皴写石,不可一笔毕其功,而要遵循“先淡后浓、先大后小”的叠加次序。第一遍以淡墨侧锋铺出石面的大的阴阳向背,确定基本块面;待干或以稍干之笔随即以较浓的墨在石的阴面、凹处、棱脚叠加第二层、第三层皴笔,笔触渐短渐小,层层推进。先淡后浓,使墨色由浑而醒、由虚而实,画面既有统一的灰调作底,又有浓重的焦墨提神;先大后小,使大块面中生出细节,石纹皴脉繁而不乱。若次序颠倒,先浓后淡,则先落之重墨被后笔淡墨冲洗漫漶,层次尽失;先小后大,则细笔被大笔覆盖,徒劳无功。
三、与披麻皴的比较
把斧劈皴与披麻皴对照来看,更能看清其笔墨性格。一言以蔽之:斧劈皴以“刚”为特征,披麻皴以“柔”为特征。
披麻皴相传为五代董源、巨然一系所发扬,以中锋或中侧锋并用,笔笔舒缓圆转,如麻缕披拂,层层交叠而不露圭角,长于表现江南土质山峦那种草木蒙茸、温润和缓的意趣。斧劈皴则以侧锋斫扫,笔触方硬峻利,棱角外露,长于表现北方石质山岳那种巉岩壁立、筋骨毕现的雄浑。一柔一刚,一圆一方,一含蓄一外露,两种皴法分别对应着中国南北两种典型的地貌与审美气质。
正因如此,画史上习惯以皴法系联画派:斧劈皴适合北派山水,披麻皴适合南派山水。北派自李思训父子开其端,至南宋马远、夏圭集其大成,所画多危峰巨石、峭壁悬崖,气象峥嵘;南派自董巨而下,经元四家而绵延不绝,所画多平峦远岫、汀渚烟云,意味平淡天真。当然,“南北”只是大体倾向,并非绝对界限:成熟的画家往往兼通各家,如夏圭之苍润中已见披麻意趣,元人某些作品亦以披麻为体、斧劈为用。学画者明其刚柔之别,知其所宜,再于实践中融会贯通,方是活用皴法的正途。
总而言之,斧劈皴之妙,在于以侧锋之方利、重按之沉着、快扫之果决,写出山石的铮铮铁骨;其难,则在于水分、力度、方向、层次四者的精微控制——多一分则浊,少一分则枯,乱一笔则涣散。习之者不妨从《踏歌图》等南宋名作入手,细读其用笔的起收转折与层层叠加之理,再于案头反复锤炼,假以时日,自能做到笔随石转、墨由心生,令笔下山石既有斧劈之刚,亦含笔墨之韵。

作者:沐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