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壹刺世诗文风骨

2026-08-16 0 956

  东汉后期,政治积弊与士人失路相互交织。面对贤愚倒置、毁誉失实的社会现实,有人选择委曲周旋,有人寄情玄远,赵壹却把胸中的愤懑磨成锋利文字,以几乎不留余地的方式刺向时弊。赵壹(约122—196),字元叔,汉阳西县人,东汉文学家,以《刺世疾邪赋》名世。①他的作品数量虽不算多,却凭借直刺现实的勇气和刚健峻急的文风,在汉代文学史上留下了不可忽视的声响。

  所谓“刺世”,不是泛泛感叹人心不古,也不是逞一时口舌之快,而是对社会运行中权力、名声与人才关系的深入追问。赵壹看到,当正常的评价尺度被权势和私情扭曲,人的进退便不再取决于才德,清浊、贤愚、是非也会随之颠倒。因此,《刺世疾邪赋》既是一篇愤世之作,也是一份东汉末年士人精神困境的文学证言。②

一、失路士人的傲骨与批判精神

  据《后汉书·赵壹传》记载,赵壹才气出众,性情倨傲,不肯轻易俯就流俗。他出身并非显贵,仕途又屡受阻滞,曾因得罪乡党而遭遇危难,后来虽受到袁逢、羊陟等人的赏识,终究未能跻身显位。这样的经历,使他对察举、声誉和权势之间的复杂关系有着切身感受。他笔下的激烈,并非凭空而来,而是一个有才之士在现实壁垒前反复碰撞后形成的精神反弹。

  赵壹的“傲”,不能简单理解为性情孤僻。东汉选士十分重视乡里评价,名望往往成为进入仕途的重要阶梯。当评价机制为豪强、权贵或朋党所左右,拒绝依附的人便容易被排斥。赵壹不愿以迎合换取进身,于是把个人遭际推向对制度性失序的观察:为什么庸人可以凭借门第和关系居高位,贤者却在困顿中无路可走?为什么同一种品行,放在受宠者身上便成为美德,落到失势者身上却变成罪过?

  《刺世疾邪赋》中写道:“安危于朝廷,而不知其所以;富贵于家室,而不知其所以。”这类排比式揭露,所针对的正是身居其位却昧于责任、享有富贵却不问其由的权势者。文字表面平直,内里却含有强烈反讽:如果掌握公共权力的人既不明安危之理,也不知富贵所从来,那么政治秩序便只剩职位与利益的空壳。

  赵壹把这种现实概括为“时昏浊”。“昏浊”不仅指个别人物失德,更指判断标准整体失灵。于是,他的批判不止于怨恨怀才不遇,也不止于抨击某一权贵,而是追问一种不合理秩序如何生产出普遍的不公。正因如此,他的愤怒具有超越个人恩怨的思想力度。

赵壹刺世诗文风骨

二、毁誉随势:刺世文字的三重锋芒

  赵壹首先刺向的是因人而异的毁誉标准。他写道:“所好则钻皮出其毛羽,所恶则洗垢求其瘢痕。”③“钻皮”而求“毛羽”,是要从本来并不存在的地方硬找可供赞美之物;“洗垢”而求“瘢痕”,则是把已经洗去的污垢重新翻检,只为发现可以攻击的缺点。两个动作夸张而具体,把权势场中的吹捧与构陷写得近乎可见。

  这句话之所以具有长久的警醒意味,在于它揭示了偏私评价的生成方式:先有好恶,后找证据;先定结论,再作褒贬。被喜爱者的平庸可以包装成才华,被厌恶者的微瑕则会放大为不可宽恕的过失。赵壹没有满足于抽象议论,而是用“钻”“洗”“求”等一连串动作,让读者看见评价者如何主动制造赞誉与罪名。其笔锋所至,不只是世态炎凉,更是话语权被私欲操纵的危险。

  其次,他刺向依附权势而膨胀的虚假声名。《刺世疾邪赋》说:“顺风而呼,声非加疾,其势激也。”④声音传得远,不一定因为呼喊者更有力量,而可能只是借了风势。赵壹借这一生活经验点破政治社会中的“势”:小人一旦处在有利位置,普通言行也会被众人传扬;贤者若困于下位,即使有真才实学,也可能无人听见。

  赵壹真正质疑的,不只是“谁在高处”,更是人们为何把位置造成的声势误认成个人具有的德才。

  “顺风而呼”的譬喻简洁,却包含严密的辨析。它把“声”与“实”、“势”与“德”分开,提醒人们不要用一时声名倒推真实价值。得势者的显达未必证明其贤能,失路者的沉默也未必意味着其无才。东汉后期的察举与名士舆论本以发现人才为目标,一旦名声受权势推动,它便可能反过来遮蔽人才。赵壹的批判因此触及了选贤任能的根本尺度。

  再次,他以决绝的价值选择完成全赋的精神收束:“宁饥寒于尧舜之荒岁兮,不饱暖于当今之丰年。”这里的尧舜属于传统政治文化中的清明象征,不能据此把相关叙述当作对具体历史年景的实录。赵壹借“荒岁”与“丰年”、“饥寒”与“饱暖”的极端对比,表达的不是对贫困生活的浪漫想象,而是一种严峻的道德判断:物质丰足若以屈从昏浊为代价,便不值得羡慕;处境艰难若仍能保存人格,反而更可珍视。

  这组对比把现实批判推进到人格抉择。赵壹对清明政治的渴求越强烈,对现实秩序的失望便越深。他拒绝用个人温饱换取精神上的自我背弃,也拒绝把随波逐流解释成处世智慧。赋中的“宁”与“不”划出了一条清晰界线,使作品由揭露世态上升为士人自守的宣言。

赵壹刺世诗文风骨

三、峻急辞气中的文学风骨

  赵壹文章最鲜明的审美特征,是情感强度与议论锋芒相互支撑。他善用排比、对偶、譬喻和强烈反差,使抽象的社会问题转化为富有冲击力的语言形象。“钻皮”与“洗垢”写人为操弄,“顺风”写权势助推,“荒岁”与“丰年”写价值决断:每一层都有具体意象,又都指向同一核心——现实中的名实错位与贤愚倒置。

  与汉大赋常见的铺陈物象、夸饰宫苑不同,《刺世疾邪赋》把铺陈和夸张用于揭露现实。篇章虽仍保留赋体反复申说、层层推进的特点,却不以炫耀博物为能事,而以辨奸斥邪为目的。马积高《赋史》在梳理汉赋演变时,将此类抒情言志、讥刺现实的作品置于赋体发展脉络中考察,有助于理解赵壹如何让赋从颂美和铺采转向尖锐的社会批评。

  这种写法继承了楚辞“发愤以抒情”的传统。⑤屈原所开启的道路,是在个人遭际中追问公共秩序,以忠诚、忧患和人格自守抵抗浑浊现实。赵壹与屈原所处时代、文体形态及具体境遇并不相同,但二者都没有把“愤”停留在私人哀怨上,而是使情感承担价值判断。正因有所珍视,才会愤怒;正因相信政治应当清明、人才应当得到公正对待,才不能容忍现实中的颠倒。

  赵壹的语言也体现出汉末文学风气转变的先声。东汉后期,士人对政治危机和生命困境的感受日益深重,文学开始呈现更强烈的个人声音。《刺世疾邪赋》不以温柔敦厚掩饰冲突,而以峭直、急切甚至近于决裂的语调表达立场。这种不平之鸣,为后来魏晋文学中感士不遇、疾世愤俗的书写提供了重要先声。

  所谓“风骨”,在赵壹这里既是文章风格,也是人格姿态。“风”表现为作品贯注始终的情志与气势,“骨”表现为清楚坚硬的价值判断。他的文字不圆融,不替不公寻找温和借口;又不是无对象的谩骂,而是紧紧抓住好恶失度、名实错位和权势遮蔽等现实机制。情有所本,刺有所指,因而激烈却不空泛。

四、穿越时代的清醒之问

  今天重读赵壹,意义不在于照搬古人的愤激情绪,也不在于把复杂历史简化成清者与浊者的二元对立,而在于保持对评价标准的清醒。任何时代,只要人们以声量代替能力、以位置证明品格、以亲疏决定褒贬,“顺风而呼”的现象便值得警惕;只要先有偏见再找依据,“钻皮”“洗垢”的讽刺便仍有认识价值。

  当然,现代社会强调以事实、规则和程序作出公共判断。赵壹的启示,也应落实为对公平尺度的珍视,而不是把“刺世”误解为情绪化攻击。真正有力量的批评,需要事实依据,需要明确对象,更需要建设性的价值立场。《刺世疾邪赋》之所以不同于一般怨诽,正在于它的愤怒背后始终存在对清明政治、人才公正和人格尊严的追求。

  赵壹一生未得显位,却以一篇赋保住了自己的声音。在东汉末年的沉郁天色中,这声音峻急、孤直,甚至带着令人不安的锋芒。但文学的价值有时正来自这种“不肯相安”:它迫使人们重新辨认何为真实的德才,何为借势而起的虚名,何为不可用富贵交换的精神底线。赵壹的诗文风骨,归根到底是一种不肯让是非随权势俯仰的坚持。

注释

  ①赵壹(约122—196):字元叔,汉阳西县人,东汉文学家,以《刺世疾邪赋》闻名,其诗文以直刺时弊著称。

  ②《刺世疾邪赋》:赵壹代表作,以激烈笔触揭露东汉末年世道黑暗、贤愚颠倒的社会现实。

  ③“钻皮出其毛羽、洗垢求其瘢痕”:出自《刺世疾邪赋》,喻权贵对所好之人极力吹捧、对所恶之人百般挑剔。

  ④“顺风而呼,声非加疾,其势激也”:出自《刺世疾邪赋》,喻小人因得势而声威自彰,并非其才德过人。

  ⑤“发愤以抒情”:见《楚辞·九章·惜诵》,屈原以此申明写作初衷,赵壹的刺世书写延续了以忧愤表达现实批判的文学传统。

参考文献

  [1] [南朝宋]范晔:《后汉书·赵壹传》,北京:中华书局。

  [2] [汉]赵壹:《刺世疾邪赋》,北京:中华书局。

  [3] 马积高:《赋史》,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作者:沐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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