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融文赋讽喻笔法

2026-08-17 0 322

  东汉辞赋的园林里,马融是一位容易被经学盛名遮蔽的作者。马融(79—166),字季长,扶风茂陵人,是东汉经学家、文学家,遍注群经,亦善辞赋①。《后汉书·马融传》记载了他的生平、著述与讲学事迹,也呈现出一位博学之士身处仕隐进退之间的复杂境遇。若只把他看作章句训诂之儒,便难以理解《长笛赋》的声情摇曳;若只把他看作铺采摛文的赋家,又会忽略其文字背后深厚的经学根柢。经与赋在马融笔下并非两条互不相干的道路,而是彼此涵养、相互发明:经学为文章提供义理尺度,辞赋则让抽象的道理获得可听、可感、可想象的形态。

  马融现存赋作并不完整,其中一些仅见于类书征引或辑本,讨论其思想与艺术时,须对文本存佚保持必要的审慎。就《长笛赋》《围棋赋》等作品而言,仍可看出一个鲜明特点:他不满足于把物写得精巧逼真,而是常常由物及人、由技入道,在铺陈中寄寓褒贬。这种写法体现了汉赋由“体物”向“言志”不断展开的趋势,也形成了马融“以经学养文赋”的独特路径。

经学与文学双修:赋也是载道之器

  马融是东汉学术史上具有广泛影响的学者之一。《后汉书·马融传》称其才高博洽,著述甚丰。依史籍及后世目录所载,他曾注《周易》《尚书》《毛诗》《三礼》《论语》《孝经》等典籍。这里所谓“遍注群经”,不仅说明其知识范围广博,也意味着他的思维方式长期受到经典解释传统的训练:辨名物,更辨名物背后的秩序;论制度,也追问制度所承载的伦理意义。

  这种经学思维进入辞赋,并不表现为生硬的说教。马融更擅长把义理藏在物象、声律和章法之中。他写乐器,不只罗列材质、形制和音色,还关心音乐怎样感动人心;他写棋局,不只展示攻守变化,也由进退、得失、奇正与取舍联想到人事。赋因而成为一种“载道之器”:先以繁富的描写吸引读者,再让意义从描写内部生长出来。

  汉赋本有体物传统。宫殿、苑囿、山川、禽兽、器用,无不可赋。马融承接这一传统,却没有止步于“写得像”。在他那里,物具有双重身份:一方面是可以观察和描摹的客观对象,另一方面又是可以寄托伦理判断与人生感受的意义媒介。所谓“道”,也并非脱离文章而独立存在的训条,而是融入物态、音响与结构之中。正因如此,他的赋既有知识的密度,也保留了文学的余韵。

以物喻人:不直说的褒贬

  马融讽喻笔法的第一重特点,是“以物喻人”④。赋家表面咏物,真正关注的却往往是人如何自处、社会如何运行。《围棋赋》以棋盘为天地,以棋子为行动者,将对局中的布势、争先、攻守和权变写成一个缩微的人事世界。围棋之妙,在于每一步都不能孤立判断:一时之得可能埋下长远之失,局部退让也可能换来全局主动。这样的棋理,自然容易引向对治道和处世之道的思考。

  不过,将《围棋赋》简单等同于某一次具体朝局的影射,并不稳妥。现存材料不足以把赋中每一处棋势都落实到某人某事。更合宜的理解是:马融借棋局揭示政治与人事中具有普遍性的关系——进取须知节制,争胜不可失度,谋一隅还要观全局。棋盘上的黑白变化由此成为观察现实秩序的一种方式。它有讽喻,却不依赖直斥;它有劝诫,却通过形象和情势使读者自行体会。

马融文赋讽喻笔法

  《长笛赋》同样体现了由物及人的构思。作品从笛材生长之地写起,继而铺叙制作、吹奏与众声交会,文字随音乐展开,时而清越,时而激荡。长笛本是器物,一经吹奏便能牵动情感、感通群类。马融所关心的,因而不只是声音悦耳与否,更是声音能否调节情志、移易人心②。在儒家礼乐观念中,音乐从来不只是耳目娱乐,它还关系到性情涵养与社会教化。马融写笛,正是在审美经验中引入了这一层价值尺度。

  器物之美是文章的表层,人与秩序才是讽喻的深层。马融不急于把结论说破,而让读者沿着笛声与棋势,从“物如何”走向“人应当如何”。

铺陈与转折:在繁富处埋下锋芒

  讽喻笔法的第二重特点,是铺陈之后的意义转折。汉赋善于铺张扬厉,大量罗列名物,极写形貌声势。这样的写法若只追求辞藻,容易流于炫博;马融则努力让铺陈服务于主旨。文章前部越是细致呈现对象的形、声、势、用,后部由物及理的转折便越显自然。读者先进入审美情境,继而才意识到,作者真正要谈的是性情、取舍和秩序。

  后人常用“卒章显志”概括这种章法,即在篇末或收束处以数语点明全篇意旨③。需要说明的是,这并不意味着每篇作品都保存着完整而明确的结尾,也不能把马融所有赋作机械归入同一模式。更准确地说,他的创作具有一种趋向:主旨通常不在开篇直陈,而在铺陈充分之后逐渐显露。其褒贬并非突然附加的议论,而是对前文物象关系的总结与提升。

  这种含蓄表达与赋体本身的功能有关。赋既要“体物”,又有“讽谏”的传统。直言容易使艺术空间变窄,完全隐晦又可能失去劝诫作用。马融选择在二者之间保持张力:大处铺写,细处寓意;先悦人耳目,再动人心志。讽喻的锋芒被包裹在辞采之中,却没有因此消失。它更像笛声中的余音,初听可赏其和美,再听方知其中别有深意。

理趣并重:经学如何转化为文心

  马融赋作的第三重特点,是理趣与文趣相生。所谓“理趣”,不是把经典义理搬入辞赋,也不是以概念压倒形象,而是让读者从具体事物的运行方式中获得思考。《围棋赋》的理趣来自棋势:棋子彼此制约,局势随行动而改变,因此胜负不能只看眼前。《长笛赋》的理趣来自声音:同一件乐器能够发出多层次的音响,并在演奏中沟通物我、触发情感。道理不是作者额外贴上的标签,而是从对象自身的结构中被发现。

  这正是马融“以经学养文赋”的关键。经学训练使他善于从名物中见制度,从变化中察秩序,从感发中问教化;文学才华则使这些思考不以枯燥论说出现,而被转化为节奏、意象和铺排。于是,读者既能欣赏竹木、音声与棋局的形态之美,也能体会进退有节、用舍合宜、和而不乱等思想意味。

马融文赋讽喻笔法

  从今天的阅读经验看,这类写法仍有启发。真正有效的文化表达,往往不是先摆出一个宏大结论,再寻找例子加以证明;它更需要从器物、技艺和生活经验出发,让价值在细节中显现。马融赋中的长笛与围棋之所以耐人寻味,正因为它们既属于汉代的物质文化与艺术生活,又被作者提升为认识人心和世事的窗口。

赋史坐标:从体物之工走向言理之深

  在赋史上,马融处于汉赋转变的重要阶段。若从时代先后而言,马融与张衡大体同时,不能简单理解为严格的前后传承;但从文体趋势看,他们共同承接并推进了东汉辞赋相较西汉大赋趋于清简、重视个体感受与思想寄托的变化。马融既保留汉赋铺陈名物的长处,又削弱纯粹夸饰的倾向,使咏物与言理联系得更加紧密。

  这种探索也为魏晋时期言理赋、咏物赋的发展提供了可资借鉴的经验。魏晋文人更重玄思、性情与个体生命体验,赋的题材日趋精细,篇幅与结构也更加灵活。马融尚未脱离汉赋的博物传统,却已展示出一种可能:物可以成为思想的入口,赋可以兼有审美、知识与议论功能。从这个意义上说,他的创作位于“体物”与“言志”、“铺陈”与“言理”的交汇处。

  当然,评价马融也不宜拔高为单线式的文体转折者。赋体演进由多位作家、多种社会文化因素共同推动,存世文本的残缺也限制了后人的判断。马融的重要性,在于他以经学家的眼光重新理解辞赋之“物”:物不是孤立的奇观,而与礼乐、性情、人事相连;辞采不是意义的装饰,而是抵达意义的路径。

  笛声散入风中,棋子落在枰上,看似一听一弈,却都牵动着马融对秩序的思考。他的讽喻不靠疾言厉色,而靠物象内部的关联;他的“载道”也不拒绝文采,而是让道理借文采变得可感。经学给予他判断世界的尺度,辞赋给予他呈现世界的声色。二者相遇,形成了马融文赋最值得辨识的面貌:以博学为根,以体物为径,以讽喻为意,最终抵达人与世道。

注释

  ①马融(79—166):字季长,扶风茂陵人,东汉经学家、文学家,遍注群经,亦善辞赋,著有《长笛赋》《围棋赋》等。

  ②《长笛赋》:马融代表作之一,以长笛为吟咏对象,在铺陈乐器形制与音声之妙中寄寓对音乐感人、礼乐教化及世道人心的思考。

  ③卒章显志:在作品收束处以数语点明或显豁全篇主旨的章法,常被用于分析赋作讽喻功能。

  ④以物喻人:借咏物寄托对人事的观察、褒贬与讽喻,是理解马融相关赋作的重要角度。

参考文献

  [1] [南朝宋]范晔:《后汉书·马融传》,中华书局。

  [2] [汉]马融:《马季长集》,中华书局。

  [3] 马积高:《赋史》,上海古籍出版社。

作者:沐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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