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彪北征赋寄怀

2026-08-13 0 779

  公元一世纪初,长安以北的道路上,一位青年士人正在乱离中远行。他眼前是高原、山谷、荒野与废墟,身后则是一个旧王朝崩解的巨大回声。山川仍保持着亘古的轮廓,人间秩序却已倾覆。多年以后,这位远行者的子女班固、班昭相继以史学名世,而他途中写下的《北征赋》,也成为汉代纪行文学中一篇沉郁而深远的作品。

  班彪(3—54),字叔皮,扶风安陵人,是东汉史学家、文学家,也是班固、班昭之父。①他生于西汉末年,亲历王莽代汉、绿林赤眉起事以及群雄竞逐的时代。与承平时期铺陈京都宫苑、田猎声威的大赋不同,《北征赋》没有从帝国中心向四方展示盛世气象,而是由动荡中的个人出发,在北行途中观察破碎的现实。②它所写的不只是一段道路,更是汉代士人在历史断裂处寻找方向的精神行程。

一、从长安到安定:乱世中的北行

  西汉末年,外戚专权、政治失序,王莽建立的新朝又未能化解积弊。地皇年间,各地起兵,关中亦陷入战乱。班彪为躲避兵燹,离开长安,北行至安定郡一带。《后汉书·班彪传》记载了他在乱世中的辗转经历,《北征赋》则把史传中的简略行迹展开为可感的风景、情绪与思考。

  “余遭世之颠覆兮,罹填塞之阨灾。”

  赋篇开头便点明远行的根源。“颠覆”不是寻常的仕途失意,而是政治秩序的整体倾覆;“阨灾”也不只是个人困顿,更是道路阻塞、百姓流离的时代灾难。班彪没有把北行写成从容的游览,而是把自己置于乱世洪流之中。他之所以出发,并非为了寻奇览胜,而是因为原有的生活空间已无法安顿一张书案、一个家庭和一颗希望有所持守的心。

  这种现实压力改变了赋的观看方式。传统大赋常由高处俯瞰,以繁富名物显示天下之盛;《北征赋》中的远望却带着警觉和忧惧。道路是否通畅,村落是否有人,旧迹为何荒废,都与行旅者的安危直接相关。地理景观由此不再只是辞藻铺陈的对象,而成为检验现实秩序的尺度。哪里出现断垣荒野,哪里便留下战乱破坏社会生活的证据。

  班彪抵达的高平,属于汉代安定郡地域,在今宁夏固原一带。④这里位于关中通往西北的重要区域,地势高亢,山川开阔,也叠压着周秦以来的历史记忆。从长安出发而至安定,空间上是一路向北,心理上却像从帝国旧都进入历史深处。北行的每一步,都在迫使作者重新追问:曾经强盛的王朝为何走到今日?人在治乱交替之际,又能凭什么安顿自身?

班彪北征赋寄怀

二、山河、荒野与故迹:寄怀的三重回声

  《北征赋》的基本线索是行旅。地点不断转换,视野随车马推进,情绪也在所见所感中层层加深。这种以移动组织篇章的方式,构成纪行赋的重要特征。③不过,班彪并未把旅程写成简单的路线记录。他将眼前风物、历史故迹与个人忧思交织起来,使每一处山河都同时具有现实和历史两种尺度。

  “隮高平而周览,望山谷之嵯峨。”

  “隮”是登、升之意。作者登上高处周览,嵯峨山谷进入眼帘。④这一笔看似雄健,却并不导向通常的壮游豪情。山川高峻绵延,显示自然的稳定与悠久;人的制度、城邑和功业,则在短短岁月中盛衰迭变。山河依旧而人事已非,正是全赋最深的时间张力。登临越高,视野越广,作者感受到的并非对天地的占有,而是个体面对历史无常时的渺小。

  “野萧条以莽荡,迥千里而无家。”

  如果说嵯峨山川带来的是古今之感,那么萧条原野呈现的便是迫近眼前的现实创伤。“莽荡”写空间的空阔,“无家”则把抽象的空阔落实到人的缺席。道路延伸千里,却少见可以停驻的家园;田地、炊烟与聚落本应组成日常生活,此刻留下的却是沉寂。一个“家”字,使赋中的战乱不再停留于王朝更替和英雄争雄,而落到普通人的流离失所。

  班彪的忧患意识,也正由这种目光显现出来。他没有把百姓苦难处理成点缀悲情的背景,而是让荒野本身成为无言的控诉。政治秩序是否值得肯定,最终要看它能否使道路有人行、田野有人耕、家庭有所安居。就此而言,《北征赋》虽以士人自我抒怀为中心,却包含了超越个人遭际的现实关切。作者为自身飘零而悲,也为天下失序、民生凋敝而忧。

  北行沿途又是周秦故地。旧城、陵墓、关塞和传说,使现实道路不断与古代历史相接。凭吊并非罗列掌故,而是一种借古察今的方法:周秦曾经兴盛,秦汉也曾建立宏大的政治秩序,但权力与功业皆无法逃脱盛衰循环。古迹越厚重,现实中的荒芜便越显刺目;昔日的强盛越令人追想,当下的倾覆便越值得警醒。

班彪北征赋寄怀

  因此,赋中的怀古并不是简单的复古,也不是对某个逝去王朝的感伤依恋。班彪真正关心的是治乱之由与历史责任。王朝兴亡看似受制于难测的时势,但政治得失又同人事密切相关。面对暴政、战争和离乱,他既无法轻率地给历史作出单一解释,也不愿把苦难归结为个人命数,于是发出更为深沉的追问:

  “彼苍者天,曷其有极?”

  这一问化用《诗经·黍离》所表达的故国之思,将个人行旅推向对天命无常、世乱何止的追索。⑤“曷其有极”可以理解为:这样的苦难何时才有尽头?它不是向神秘力量求取吉凶答案,更不是消极的宿命宣告,而是古代士人在解释历史巨变时使用的一种文化语言。问天的背后,仍然是对人间秩序的追责,对安定生活的期待,以及对政治能否回归正道的忧思。

  全赋的情感由此形成清晰的递进:因乱而行,见荒而悲,临古而思,最终由个人遭际上升为历史追问。它的沉郁并非情绪的任意宣泄,而是由道路上的实际见闻逐步生成。地理上的“北征”有明确终点,精神上的追问却没有轻易结束。班彪把答案留在历史深处,也把判断留给后来读者。

三、从道路进入历史:纪行赋的开创意义

  在汉赋发展史上,《北征赋》的重要性,首先在于它为纪行赋建立了一种富有表现力的结构。纪行赋以旅途为框架,却不等同于行程清单。③道路提供叙事顺序,沿途景物形成空间层次,怀古赋予时间纵深,个人感慨则把各部分凝聚为内在整体。作品因此兼有叙事、写景、抒情和议论等多重功能。

  其次,《北征赋》改变了赋体中“宏大”的含义。它不依靠宫室珍宝、苑囿禽兽与四方物产制造规模,而让一条现实道路连接个人、百姓、王朝和古今。荒野中的一座故城,可以照见制度兴亡;千里无家的景象,可以衡量战争代价;一个行旅者的忧思,也可以承担时代记忆。其格局之大,不在名物之多,而在历史意识之深。

  再次,这篇作品确立了“行旅感怀”的基本范式。后世文人远行、赴任、贬谪或避乱时,往往在道路上把风景与身世相互映照。自然景物不只是外在对象,故迹也不只是知识材料,它们会因人的移动而形成连续的情感场域。马积高在梳理赋体演变时,将此类作品置于汉赋由铺陈外物向表现主体感受发展的脉络中观察。《北征赋》作为早期代表,正显示了赋如何容纳更强的纪实性与抒情性。

  这种开创意义还与班彪的史家身份相互映照。他后来从事史书撰述,班固继而完成《汉书》的主体。虽然不能把《北征赋》简单视为史书的预演,但赋中那种将当下置入古今兴亡、以遗迹反思政治得失的眼光,确有鲜明的史家气质。他不是站在尘埃落定之后追述乱世,而是在道路尚不安宁时保存亲历者的感受。史书记录事件的因果与次序,赋则留下事件压在人心上的重量。

  今天重读《北征赋》,仍能感到一种克制而持久的力量。作品没有把乱世传奇化,也没有以夸张姿态书写个人苦难。它只是让山川保持沉默,让荒野显出空旷,让故迹召回兴亡,再由一个远行者提出无法回避的问题。正因如此,班彪的“寄怀”既属于特定年代,也具有超越时代的启示:历史并非只有帝王将相的胜负,它还存在于道路是否畅通、村舍是否安宁、普通人能否保有家园之中。

  从长安到安定,《北征赋》写的是一次被战乱逼出的远行;从山川到故迹,它展开的却是一场关于时间、政治与人的深思。所谓“北征”,最终并不以征服远方为旨归,而是以行路认识现实,以怀古反省当下,以文字为破碎时代保存见证。这正是《北征赋》在纪行赋传统中的独特位置:它让道路成为文章的骨架,让历史成为文章的纵深,让忧患与关怀成为文章长久不息的心音。

注释

  ①班彪(3—54):字叔皮,扶风安陵人,东汉史学家、文学家,班固、班昭之父,著有《北征赋》。

  ②《北征赋》:班彪作于西汉末乱世北行途中,以行旅为线索,抒发对时局的忧思。

  ③纪行赋:汉代赋体的一种,以记述行旅所见所感为主要内容,《北征赋》为其早期代表作。

  ④“隮高平而周览”:隮(jī),登、升。高平为汉代安定郡属地,在今宁夏固原一带。

  ⑤“彼苍者天,曷其有极”:语出《北征赋》,承续《诗经·黍离》“悠悠苍天,此何人哉”的悲悯意蕴,是对世乱与天命无常的深长追问。

参考文献

  [南朝宋]范晔:《后汉书·班彪传》,中华书局。

  [汉]班彪:《北征赋》,中华书局。

  马积高:《赋史》,上海古籍出版社。

作者:沐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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