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史记》,人们读到的不只是帝王将相的兴亡谱系,也会听见垓下的楚歌、易水的风声,看到鸿门宴上暗藏杀机的座次与眼色。司马迁①以史家的审慎保存往事,又以文学家的敏锐捕捉人在历史关头的神情、语言和选择。他在《报任安书》中概括自己的著述志向:“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这并非要把史事改造成传奇,而是要在可信的事实基础上,探究人事盛衰的内在脉络。
《史记》由本纪、表、书、世家、列传五种体例相互配合,记述自传说时代至汉武帝时期的历史。纪传体的创立,不仅改变了中国史书的组织方式,也为叙事文学提供了新的可能:历史不再只是按年月排列的事件清单,而成为由人物行动、制度沿革与时代变迁共同构成的广阔世界。司马迁真正高明之处,正在于他能够“以文运史”——让文学表现力服务于历史认识,使事实因叙述而显出意义,又使文章始终受到史实边界的约束。
一、实录之中自有动人力量
《汉书·司马迁传赞》称司马迁“其文直,其事核,不虚美,不隐恶,故谓之实录”。③所谓“实录”,并非没有选择、没有立场地堆积材料,而是对事实保持敬畏,不因人物尊贵便掩饰其过,也不因人物失败便抹去其功。司马迁写汉朝开国人物,敢于记载他们的权谋、猜忌和粗疏;写与汉廷对立或最终败亡的人物,也不吝惜对其勇气与才具的呈现。这种不以成败简单裁断人物的笔法,使《史记》具有超越一时褒贬的历史眼光。
《项羽本纪》最能说明实录与文学并非彼此排斥。项羽勇冠三军,也刚愎自用;能在巨鹿之战中破釜沉舟,却在鸿门宴上屡失决断。司马迁没有把他写成单一的英雄或暴君,而是让其性格在一次次行动中展开。到垓下兵败,项羽夜闻四面楚歌,慷慨悲歌,继而突围、拒渡、战死。悲剧感并非来自作者凭空渲染,而来自英雄气概与政治局限共同造成的结局。人物越真实,命运的震撼便越深。
《李将军列传》也不把李广塑造成毫无瑕疵的名将。司马迁既写他临阵从容、善射爱士,也记其失道误期、治军简易及人生困顿。李广一生渴望封侯而终不得封,其悲剧既有个人性格的因素,也牵涉战争环境、军功制度与际遇无常。司马迁对他的同情因此不是廉价感伤,而是一种建立在复杂事实之上的慨叹。《刺客列传》写曹沫、专诸、豫让、聂政、荆轲等人,也没有把刺杀行为抽离具体时代加以美化,而是着重呈现人物如何在承诺、知遇、家国与生死之间作出选择。篇章的激越,根源仍是对人物处境的忠实书写。
真正有力量的史笔,不靠拔高人物来制造崇高,也不靠贬低失败者来证明历史。它让功过并存,让才性与局限互相映照,使读者在事实中理解人的重量。
二、互见、矛盾与细节:让历史人物站立起来
《史记》的戏剧性首先来自整体结构。司马迁常用后人所概括的“互见法”②,把同一人物或同一事件的材料分置于不同篇章。本传承担人物生平的主线,他传则从政治对手、同僚或相关事件的角度补写侧面。例如刘邦的创业历程以《高祖本纪》为中心,但他的用人、权变与猜忌,还散见于《项羽本纪》《淮阴侯列传》《留侯世家》等篇。不同叙述彼此参照,既避免一篇文字过度拥塞,也使同一人物在不同关系中呈现不同面貌。
互见并非材料的随意拆分,而是一种富有分寸的叙事安排。有些事实放在本传中,会破坏篇章主调;移到他传,却能保存史实并形成补充。项羽眼中的刘邦、韩信眼中的刘邦和张良所辅佐的刘邦,并不完全相同。读者必须穿行于多篇文字之间,才能拼合出更接近历史真实的人物。这种多视角结构也提醒我们:历史人物从来不是孤立存在的,他们是在君臣、敌我、朋友和制度等多重关系中被认识的。
其次是“矛盾法”,即不替人物消除性格和言行中的冲突。刘邦既有《大风歌》中“大风起兮云飞扬”的豪迈,也曾在项羽以烹其父相威胁时说出“幸分我一杯羹”这样近乎无赖的应答。他能够礼贤下士,也会猜忌功臣;善于听取意见,又并非时时从谏如流。司马迁并不急于用一个道德标签概括他,而让雄主气象、市井机变、现实算计同时存在。矛盾不是人物塑造的漏洞,恰恰是人性真实的入口。
项羽同样由矛盾构成。他在战场上果决勇猛,在政治上却常常迟疑;有时残酷嗜杀,有时又因“不忍”而失去决断;自信“力能扛鼎”,最终仍把失败归于“天亡我”。这些性格侧面相互牵制,逐步推动命运转折。司马迁没有站在结局之后把失败写成必然,而是把一次次本可改变局势的选择摆到读者眼前,于是历史呈现出过程本身的紧张感。
再次是“细节法”。《史记》善于在关键处落下一两笔,使人物神采顿现。《项羽本纪》写楚军挑战楼烦,项羽“瞋目叱之,楼烦目不敢视,手不敢发,遂走还入壁,不敢复出”。一个怒目、一声呵叱,对手便不敢直视,霸王的威势由动作和反应共同显出。鸿门宴中,项庄舞剑、项伯翼蔽、樊哙闯帐等连续动作,则把政治较量转化为可见的现场。
司马迁还特别重视人物语言。他不把所有人都写成同一种典雅腔调,而是让身份、性情和处境进入话语。陈涉说“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显出不甘卑微的抱负;蔺相如在秦廷据理力争,言辞中有智谋,也有冒死守节的决绝;樊哙在鸿门宴上的陈词则直截有力,与其勇烈形象相合。这些话语经过史家的选择和组织,却始终贴近人物身份,因此具有强烈的现场感。
三、“雄深雅健”的语言与叙事节奏
历代读者常以“雄深雅健”⑤概括《史记》文风。“雄”在格局开阔、气势充沛;“深”在能由成败进退洞察人情与世变;“雅”在文字有节制,不以浮艳损害史体;“健”则在句法简劲,叙事富于推进力量。这几种品质并非平均铺陈于每一篇,而是随题材而变化:《项羽本纪》雄放悲壮,《屈原贾生列传》低回深婉,《滑稽列传》机敏诙谐,《货殖列传》则明快而富有现实观察。
《史记》的精炼,不等于一味求短。司马迁懂得何处铺叙、何处顿挫、何处省略。写大战,常先交代形势与力量对比,再以密集动作推进高潮;写悲剧,则在急促事件之后忽然放缓,让歌辞、对话或议论进入叙事。垓下之围从夜闻楚歌到帐中悲歌,再到突围鏖战,节奏数度转换,读者既看到军事失败,也感受到人物精神世界的崩塌。文章的感染力,正来自结构、节奏和事实之间的严密配合。
司马迁的议论也极有特色。篇末“太史公曰”既总结史事,又保留个人判断,有时赞叹,有时讽刺,有时沉痛追问。它不是脱离叙事的说教,而往往从人物遭际自然生发。钱钟书在《管锥编》中讨论《史记》时,尤其注意其文法、心理刻画及叙事前后照应,由此可见,《史记》的文章之妙并不只是若干名句,而是一套把人物、事件、语言与作者识见融为一体的叙事机制。
鲁迅称《史记》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④“绝唱”肯定其史学创造,“无韵之《离骚》”则揭示其深厚的抒情色彩。司马迁亲历困厄,对功业、荣辱、生死与知遇有切肤之感,却没有把史书写成个人哀怨。他把自身体验转化为理解古人的能力,因此格外能看见失败者的尊严、被忽略者的志向和人在命运压力下的挣扎。这种情感并未损害史识,反而使历史判断获得温度。
结语:以可信之事,写复杂之人
司马迁的叙事之道,可以归结为史实、人物与文章三者的统一。实录确立边界,互见构成立体结构,矛盾呈现人性复杂,细节与语言赋予现场感,“雄深雅健”的文风则把材料锻造成有节奏、有气象的篇章。他不以文学虚构替代历史考辨,而是用文学才能发掘事实中本已存在的冲突、情感和意义。
两千多年后,《史记》仍不断进入现代人的阅读视野,原因正在于它没有把历史写成僵硬的结论。它让我们看到,英雄也有局限,胜者并非无过,败者亦可能有可敬之处;个人的选择固然重要,时代和制度同样塑造命运。所谓“以文运史”,最终不是把历史装饰得更华美,而是让真实得到更准确、更深刻也更能抵达人心的表达。
注释
①司马迁(约前145—约前86):字子长,夏阳人,西汉史学家、文学家,著《史记》,开纪传体史书之先河。
②互见法:司马迁叙事方法,将人物事迹分散于本传与他传之中,本传见全貌、他传见侧面,使人物形象更立体。
③实录:司马迁《史记》的核心叙事原则,后世以“不虚美、不隐恶”概括其如实记载人物功过是非的精神;此语见《汉书·司马迁传赞》。
④“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鲁迅对《史记》的评价,赞誉其史学与文学的双重成就。
⑤雄深雅健:历代对《史记》文风的概括,指雄浑、深沉、典雅、刚健兼备。
参考文献
[1] [汉]司马迁:《史记》,中华书局。
[2] [南朝宋]裴骃:《史记集解》,中华书局。
[3] [唐]司马贞:《史记索隐》,中华书局。
[4] 鲁迅:《汉文学史纲要》,人民文学出版社。
[5] 钱钟书:《管锥编》,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作者:沐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