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倢伃①,约生于西汉末叶,卒年约在前6年,名不详,楼烦人,即今山西朔州一带。她以汉成帝妃嫔的身份进入史书,又以诗文传世的才情留在文学史中。倢伃②本是汉代后宫等级称号,班氏因受封此号,后世常称班妃。若只从宫廷命运看,她的一生似乎不过是宠爱、失宠、退居、寂寞;但从文学史看,她却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位有作品传世的女诗人,其《团扇诗》③以宫怨为题,以含蓄婉转、凄恻动人的笔法,开启了后世反复吟咏的女性失意主题。
所谓宫怨,并不只是深宫女子的个人哀叹。它常常把青春、才德、荣宠、孤独与制度性命运交织在一起,既有情感的幽微,也有历史的沉重。班倢伃的可贵处,正在于她没有把怨情写成激烈控诉,而是借一柄秋后被弃的团扇,写出荣华难恃、盛衰无常、女子命运不由己的深长悲意。她的诗不以奇崛胜,而以清丽胜;不以铺张胜,而以节制胜;不把悲哀喊出声,却让读者在一层层象征中听见深宫回响。
一、才学入宫:从受宠到退居长信
《汉书·外戚传》记载,班倢伃少有才学,善赋颂。她入宫以后,一度深得汉成帝宠爱。传世叙述中常提到一则细节:成帝欲与她同辇出游,她以古代贤君多有名臣在侧、末世之主才与宠姬同车相劝,因而辞谢。此事未必应被简化为单纯的道德美谈,却能说明班倢伃在后世记忆中被塑造成兼具才识与自持的女性形象。她不是只以容貌被看见,也以言辞、判断和礼法意识被史家记录。
然而,宫廷中的宠爱往往难以持久。赵飞燕⑤姐妹入宫后,汉成帝移情,班倢伃逐渐失宠。面对复杂的后宫处境,她选择自请退居长信宫,侍奉太后。长信宫并非荒野,却是另一种寂寞:它离权力中心很近,离昔日荣宠很远;它有礼制上的尊严,也有情感上的寒凉。班倢伃晚年的宫怨诗文,正是在这种身份未尽失、情分已远去的夹缝中生成。
《汉书·外戚传》称其所作赋颂甚有辞采,又叹惜多不传。今天能够确切进入文学讨论的,主要是《团扇诗》《自悼赋》等篇章。传世数量不多,却足以显示她的艺术锋芒:她善于把个人遭际化为可反复阅读的意象,把一时一地的宫廷怨情,提升为古典诗歌中经久不衰的审美母题。
二、团扇寄怨:以物喻人的艺术传统
新裂齐纨素,皎洁如霜雪。
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
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
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
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
《团扇诗》又名《怨歌行》,篇幅不长,却层次分明。开头写齐纨素④新裂而成,洁白如霜雪,既写材质之美,也暗示女子青春之洁。齐地细绢本是名贵之物,经裁剪而成合欢扇,形如明月,出入君王怀袖,随手摇动便生微风。这几句看似写物,实则步步写人:从被选取、被修饰,到被亲近、被携带,团扇的命运与宫中女子受宠时的处境相互映照。
真正的悲意出现在转折处。诗人不说君恩易变,而说常恐秋节至;不说自己将被遗弃,而说凉飙夺炎热。夏日需要团扇,秋风一来,扇便失去用处。由季节转换写情分变迁,由物用兴废写人事盛衰,这正是班倢伃最精妙处。她的怨并不直接指向某一个人,而是落在秋节、凉飙、箧笥这些具体意象上。读者看到团扇被收起,也就看见一个曾经被珍视的人被放置在寂静角落。
以物喻人,是《团扇诗》最重要的艺术贡献。后世咏物诗常讲不即不离:太贴近物,便只是描摹;太脱离物,便失去托寄。班倢伃写团扇,始终不离团扇的质地、形状、用途和季节属性,却又处处指向人的青春、宠爱、忧惧与被弃。所谓咏物以写情,在这里已具备成熟形态。团扇由此不再只是器物,而成为女性命运的象征。
三、哀而不伤:节制中的深情
班倢伃宫怨诗文最动人处,并非怨气之重,而是分寸之稳。中国古典诗学常以乐而不淫、哀而不伤为美学尺度,强调情感充沛而不过度,哀怨深沉而不失中和。《团扇诗》正合此境。它有哀感,却没有怨毒;有孤独,却没有失态;有自伤,却不把自我完全交给悲苦吞没。
诗中常恐二字尤其值得玩味。恐惧尚未成为事实,却已经占据内心。秋节未至,凉飙未起,箧笥未闭,但诗人已经预感到命运的转向。这种写法比直接写被弃更有力量。它呈现的是失宠前后的心理阴影:人在盛时已知盛时难久,在亲近中已预感疏离将至。于是,全诗的悲不在最后一句才出现,而是从洁白的新绢、圆满的明月、温柔的怀袖之中,早已隐隐滋生。
班倢伃的语言也因此显得清丽和婉。她不用艰深典故压住情感,也不以夸饰词语制造悲剧效果。齐纨、霜雪、明月、微风、秋节、凉飙,都是古典诗歌中明净可感的词语;组合在一起,却形成由明到暗、由暖到凉、由亲近到隔绝的情绪轨迹。读者几乎能够触摸到一柄白扇从怀袖间移入箱箧的过程,也就不能不感到人心与时序一同转凉。
与《团扇诗》相互参看,《自悼赋》更显班倢伃内心的自省意识。赋体便于铺陈,她在其中回望身世、感叹遭遇,既有对君恩难久的伤感,也有对自身品格的坚持。宫怨在她笔下并非狭隘的争宠之怨,而是人在礼法、情感与命运之间无可奈何的沉吟。正因如此,她的作品能越出后宫叙事,进入更广阔的文学传统。
四、从汉宫到后世:团扇意象的流转
班倢伃之后,宫怨诗成为古代诗歌的重要题材。自汉魏六朝以降,历代诗人不断书写深宫、秋扇、斜月、长门、流萤、玉阶等意象,其中团扇尤为醒目。它轻而薄,洁而圆,近于人手,又易被弃置;它既能象征女子容色,也能象征恩情无常。由班倢伃《团扇诗》开端,秋扇便成为古典文学中一个高度凝缩的符号。
《玉台新咏》保存了大量以女性情感为主题的诗篇,为后人理解六朝以前闺怨、宫怨传统提供了重要文本背景。《宋书·乐志》所载乐府制度和歌词流变,也显示《怨歌行》一类题目如何在乐府传统中传播。至唐宋以后,诗人写班妃、秋扇,常是在向这一源头致意。团扇意象与昭君琵琶并列,分别凝聚了宫廷失意、远嫁离别等女性生命经验,成为中国古代文学中极具辨识度的象征。
当然,今天读班倢伃,不宜把她简单看作薄命才女,也不宜把宫怨诗只当作伤春悲秋。她的意义在于:在一个女性声音不易完整保存的时代,她以精练诗句留下了可辨认的主体感受。她没有脱离自身历史处境,却也没有被处境完全吞没。她把个人遭遇写得含蓄、清洁、深远,使后人得以从一柄团扇中看见制度、情感、季节与人生的交错。
班倢伃宫怨诗文的凄婉,并不是柔弱无力的呻吟,而是一种经过节制的表达能力。她懂得把最难言的痛,安放在最平常的物中;把最不稳的恩情,交给最稳定的诗歌形式;把一个深宫女子的孤独,写成千百年来仍能被理解的文学经验。秋风一至,团扇被收,历史中的班妃似乎退入长信宫的阴影;但文学中的班倢伃,却因这柄团扇,始终在中国诗歌的清光里。
注释:①班倢伃(bān jié yú,约前48-前6):西汉女文学家,楼烦人,汉成帝妃嫔,著有《团扇诗》《自悼赋》等,为中国文学史上第一位有作品传世的女诗人。②倢伃(jié yú):汉代嫔妃的等级称号,地位相当于后来的“妃”,班倢伃即为“班妃”。③《团扇诗》:班倢伃代表作,以团扇夏用秋弃的命运喻女子色衰爱弛的悲哀,又名《怨歌行》。④齐纨素(qí wán sù):齐国出产的白色细绢,质地精细,为制扇的名贵材料。⑤赵飞燕(zhào fēi yàn,约前45-前1):汉成帝皇后,以美貌轻盈著称,班倢伃失宠与其入宫有关。
参考文献:[汉]班固:《汉书·外戚传》,中华书局;[南朝陈]徐陵:《玉台新咏》,中华书局;[中]沈约:《宋书·乐志》,中华书局;[中]余冠英:《汉魏六朝诗选》,人民文学出版社。
作者:沐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