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朔①(约前160—前93),字曼倩,是西汉文坛上一位极具辨识度的人物。他以诙谐善辩、博闻多识著称,又因长期侍从汉武帝左右,常以滑稽言辞应对朝廷问答,遂被后世视为滑稽文学与谐隐文体的重要代表。若只把东方朔看作宫廷中逗笑取乐的人物,便容易遮蔽其文章深处的忧愤、机智与用世之心。事实上,他的杂文往往以谐为表、以隐为里,在戏谑与庄重之间转圜,在俳谐与讽谏之间寄意,开辟了西汉散文中别具一格的风貌。
所谓谐隐②,并不是单纯的玩笑,也不是晦涩难解的谜语游戏。它的独特之处,在于作者借轻松、滑稽、曲折的表达方式,承载严肃的政治感慨、人生困境与价值判断。东方朔的文章,常常在嬉笑之中含有不平,在自嘲之中暗藏锋芒,在看似退让的姿态里保存士人的尊严。正因如此,读东方朔,不能只听其笑声,还要辨其笑声背后的叹息。
东方朔其人其文
《汉书·东方朔传》记载,东方朔少时勤学,自称诵读诗书二十二万言,又读兵法、历算、方技等书,表现出广博的知识结构。汉武帝即位后,下诏征求贤良文学之士,东方朔于是上书自荐。他的自荐书铺陈夸张,语气纵横,既有少年才气,也有强烈的入世愿望。这样的文字,表面近于诙谐夸饰,骨子里却是希望被看见、被任用、被置于有为之地。
然而,东方朔入仕后的处境并不如其所愿。汉武帝欣赏他的才思敏捷,却并未真正委以治国重任。《汉书》中所谓以俳优畜之⑤,正道出了这种尴尬:他在帝王身边获得了接近权力中心的位置,却又常被视作善于逗笑的侍从人物。对于有才而怀抱用世之志的士人来说,这样的处境最易生出复杂情绪:既不愿沉沦,又难以直言;既身在朝廷,又仿佛被隔在真正的政治实践之外。
正是在这种张力中,东方朔的杂文形成了独特面貌。《汉书·东方朔传》载其有《答客难》《非有先生论》等作品。《答客难》③以假设的客人发问,质疑东方朔既有才能却不得显用,东方朔则以自辩方式回应。文章表面上是答客,实则是自答;表面上解释个人际遇,实则映照士人与时代的关系。它既不同于战国纵横家那种锋芒外露的游说,也不同于汉代大赋那种铺张扬厉的颂美,而是在谐语、反问、排比与典故之间,写出一种才士不得其位的幽微感。
《非有先生论》同样具有虚拟设问与寓言化表达的特点。作者借人物之口发议论,使文章获得一种似真似幻的空间。正因为不是正面奏疏,所以言辞可以更加灵活;正因为披上游戏化的外衣,所以其中的批评也更容易被接受。东方朔的高明处,正在于他把个人的不得志、政治的难言处、士人的自我辩护,放进一种可笑又可思的文体之中。
谐隐杂文的意趣
东方朔谐隐杂文最鲜明的意趣,可以概括为谐以取悦、隐以寄意。谐,是外层的语言姿态。它表现为机智、夸张、反讽、戏谑,能在短时间内吸引听者注意,化解正言厉色所带来的压力。隐,则是内在的表达方法。它并不把意思完全摊开,而是借典故、谜语、设问、反语、寓言等方式,让读者在转念之间体会其深意。谐若没有隐,容易流为浅笑;隐若没有谐,又可能失之艰涩。东方朔的妙处,正在于二者相互成全。
《答客难》中,东方朔面对客人的质疑,并没有简单地诉苦,而是将自己的境遇放入历史比较之中。他提到苏秦、张仪等人物,以战国策士一时得遇、一时困顿的经历,反衬自身处境。文中彼一时也,此一时也的意思,正是要说明人才显晦往往与时代、君主、政治风气相关,不可只以个人成败论定才德。此语看似豁达,实则有深层不平:如果时代不再需要这样的才士,才士又该如何安顿自身?
这种自解并非消极退避,而是一种委婉的批评。东方朔没有直接指斥君主,也没有正面批判朝政,而是借古今变化说明人才被使用与被闲置之间的差异。读者若只看文字表层,会觉得他在调侃自己的命运;细究其意,则能看到他对于政治评价标准的追问。所谓以谐寓庄,正在这里显现:笑谈之中,有严肃的人才观;自嘲之下,有士人不甘沉没的精神。
隐语④的运用,更能体现东方朔的表达智慧。《汉书·东方朔传》载其以隐谏武帝。隐语近于谜语,表面讲此,实际指彼;表面游戏,实际进言。在帝王权力高度集中的环境里,直言可能触犯威严,沉默又有负士人责任。隐语于是成为一种特殊的沟通方式:它给听者留下思考空间,也给说者留下回旋余地。东方朔以隐为谏,并非故作玄虚,而是对现实政治语境的清醒把握。
从文学角度看,谐是表层,隐是肌理,讽是内核。谐使文章生动可读,隐使表达曲折有味,讽则使作品不止于文字游戏。东方朔的谐隐杂文常把锋芒藏在笑声之后,把忧患寄于谈笑之间。其语言有时夸张,有时轻捷,有时仿佛随口而出,却并非漫无边际。它的目的不是让读者一笑而过,而是让人在笑后生思,在轻松处感到沉重。
东方朔文章的真正意趣,不在于把严肃问题说得轻浮,而在于把难以直说的问题说得可听、可想、可回味。谐隐之文的力量,正在于它既能进入权力场,又能保存批评性;既能顺应听者心理,又不完全放弃作者立场。
这种写法也与汉代文学环境有关。汉代重辞赋,尚铺陈,讲究文采与气象;同时,士人在皇权结构中的位置又比战国游士更为复杂。东方朔既承接了战国纵横言辞的机变,又适应了汉廷宫廷文化的语境。他不能像战国策士那样自由游说诸侯,却可以在侍从、问答、游戏、讽谏之间寻找表达缝隙。谐隐杂文由此成为一种时代产物:它既是个人才情的呈现,也是特定政治文化条件下的文体选择。
谐隐文体的文学史意义
东方朔的谐隐杂文,在文学史上的意义,不只在于留下几篇风格特殊的作品,更在于开创了以谐寓庄、以隐寄讽的表达传统。庄与谐并非截然相反。真正成熟的文章,往往能够在不同语调之间自由转换:严肃处不僵硬,幽默处不轻薄。东方朔正是通过这种转换,使杂文获得了丰富的层次。
南朝刘勰《文心雕龙》专设《谐隐》篇,说明谐隐到六朝时期已被视为一种可以讨论、可以归类的文体。刘勰论文章体制,重视文辞与义理之间的关系;他把谐隐单列出来,正表明这种看似边缘的表达方式,已在文学传统中占有一席之地。东方朔作为前代代表人物,其作品为后世理解谐隐提供了典型范式。
后世杂文、寓言、设论、小品中,都可以看到谐隐精神的延续。唐代韩愈的杂说,常借物寓理,以短小篇幅表达深意;明清小品文则更善于在闲谈、谐趣、日常观察中寄托讽喻与性情。它们未必都直接承袭东方朔,却共享一种文体智慧:不把道理说成板滞的训诫,而让思想在活泼的文辞中自然显影。鲁迅《中国小说史略》讨论古代小说与滑稽传统时,也注意到俳谐、杂传、志怪等文体资源对于叙事文学的影响。东方朔形象在后世传说中不断被放大,也说明他作为机智人物与谐隐文体代表,早已进入更广阔的文化记忆。
当然,今天阅读东方朔,仍需保持历史分寸。后世关于东方朔的传说很多,有的带有神异色彩,有的出于民间想象。对于这些内容,应当作为文学接受与民俗传播现象来理解,不能把传说等同于信史。本文所论,主要依据《汉书·东方朔传》及相关文献所见作品与记载,重在把握其文章风格与文体意义,而不渲染神怪之说。
从现代写作视角看,东方朔谐隐杂文仍有启发意义。公共表达并不只有正襟危坐一种方式。面对复杂现实,幽默可以是一种智慧,曲折可以是一种策略,含蓄可以是一种力量。关键在于,幽默不能失去价值立场,含蓄不能变成空洞闪避。东方朔给我们的启示,正在于他懂得以笑声包裹锋芒,以机智保存尊严,以文学方式处理不便直陈的现实问题。
因此,东方朔的谐隐杂文并非西汉文坛的一段逸闻,而是中国文章传统中值得反复品味的一种路径。它让人看到,文学的锋芒未必总在慷慨激昂处,也可能藏在一句自嘲、一则隐语、一场虚拟问答之中。庄谐之间,正有文章意趣;显隐之间,亦见士人心声。
注释
①东方朔(约前160—前93):西汉文学家、滑稽家,字曼倩,以诙谐善辩著称,著有《答客难》《非有先生论》等。
②谐隐(xié yǐn):以诙谐幽默之辞暗藏讽谏之意的一种文章体裁,东方朔为其开创者。
③《答客难》:东方朔代表作,以假设的客之问难引出自己之答,自解怀才不遇,为谐隐一体之典范。
④隐语(yǐn yǔ):谜语的一种,东方朔常以隐语方式委婉进谏,《汉书》载其以隐谏武帝。
⑤以俳优畜之:汉武帝将东方朔当作俳优(pái yōu,古代以歌舞、滑稽为业的艺人)一样供养,未委以重任。
参考文献
[汉]班固:《汉书·东方朔传》,中华书局。
[梁]萧统:《昭明文选》,中华书局。
[梁]刘勰:《文心雕龙》,中华书局。
[中]鲁迅:《中国小说史略》,人民文学出版社。
作者:沐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