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相如赋作铺陈手法

2026-08-09 0 757

  谈汉赋,绕不开司马相如①。作为西汉最负盛名的赋家,他以《子虚赋》《上林赋》②把赋体从战国楚辞余绪与诸子铺叙传统中推进到一个新的规模:辞采繁富,声势宏大,物象密集,气象开阔。后人概括汉赋之法,常说“铺采摛文,体物写志”③,所谓“铺”,不是简单堆砌词语,而是以有秩序的展开,把空间、物类、声色、制度与时代精神一并纳入文章。司马相如的意义,正在于他把这种铺陈变成了汉代文学最具辨识度的体式。

  司马相如约生于西汉文帝时期,字长卿,蜀郡成都人。他早年以辞赋知名,曾为梁孝王门客。梁园汇聚文士,枚乘、邹阳等人皆曾活动其间,辞赋写作在这样的文化环境中获得了竞奇斗富、铺张扬厉的土壤。《史记·司马相如列传》《汉书·司马相如传》均记载,司马相如作《子虚赋》,后为汉武帝所赏识,召入朝廷,又作《上林赋》。这一段文学史,不只是个人际遇的转折,也标志着汉赋与大一统王朝政治文化之间建立了紧密联系。

司马相如赋作铺陈手法

  《子虚赋》《上林赋》的题材,是天子游猎。游猎在先秦以来本有礼制、军事训练和王权展示等多重含义,到了汉代,它又成为描绘帝国疆域、物产和制度秩序的理想场景。司马相如并不直接铺写现实纪行,而是设置子虚、乌有先生、亡是公④等虚构人物,通过对话推进叙述。楚国使者子虚夸耀云梦之游,齐国乌有先生与之辩难,至《上林赋》则由亡是公展示天子上林苑的宏阔景象。人物姓名本含虚构意味,文章却借“虚”写“实”:以想象性的语言结构,折射汉帝国自信扩张的现实精神。

  司马相如铺陈的第一层功夫,是空间铺陈。汉赋最怕局促,它要写出天地开张、四方来会的气势。因此,《上林赋》常以方位为序,把读者的视线从一隅推出到四极。如“左苍梧,右西极,丹水更其南,紫渊径其北”⑤,短短数语,东南西北互为支撑,神话地理、山川水泽与帝王苑囿被安排在同一幅壮阔图景中。这里的“左”“右”“南”“北”不只是地理标记,更是文章组织气势的方法:四方既定,天下仿佛尽入笔端。

  这种空间铺陈并非随意放大,而是有层次地展开。赋中写苑囿,常先给出大范围,再写其中山川、池泽、宫馆、道路;先建立整体轮廓,再递进到局部细节。读者阅读时,如同跟随一支缓缓推进的车驾:远处是连绵山势,近处是水光草木,再往前则有禽兽奔走、旗旄照耀、车骑喧阗。空间因此不只是背景,而成为一种可被语言调度的舞台。

司马相如赋作铺陈手法

  第二层功夫,是物类铺陈。司马相如善于“以类相从”,将同属一类的事物连续排列,使文章形成密集的意象群。《上林赋》写果木,有“卢橘夏熟,黄甘橙楱,枇杷橪柿,楟柰厚朴,梬枣杨梅,樱桃蒲陶”等句,果木名称接连而出,色泽、气味、季候、地域都被压缩进节奏紧凑的文字之中。读者不一定逐一辨识每一种植物,却能立刻感受到物产繁盛、南北毕集的总体印象。

  物类铺陈的妙处,在于它把知识性与审美性结合起来。山川、水草、鸟兽、鱼鳖、宫观、车马、乐舞,各以类聚,层层推进。若只看个别词语,似乎繁难;若从整体观之,则能发现赋家正在建立一个包罗万象的秩序。万物并非散乱堆放,而是被安置在王朝礼制与帝国空间之内。正因为有这种分类展开,汉赋才呈现出百科式的广博气象。

  第三层功夫,是句式铺陈。司马相如承接楚辞传统,善用带有“兮”字的舒展句式,又吸收散文铺叙和骈偶化表达,形成长短相间、疾徐有致的文势。楚辞句式带来回环吟咏的余韵,整齐对偶带来仪仗般的秩序,散体长句则容纳复杂的景物与动作。几种句法交替出现,文章便有了一泻千里的气势。

  例如写游猎场面时,句子往往随着动作加速:车马并出,旌旗相望,弓矢齐发,禽兽惊奔。铺陈在这里不只是静态罗列,也能形成动态画面。它像一条不断加宽的河流,先汇入山川草木,再卷入人物车骑,最后推向帝王威仪。读者感受到的,不是某个单一景物,而是一种不断扩张的语言力量。

  不过,司马相如的铺陈并不等于单纯赞美奢华。《上林赋》在极写天子苑囿、游猎盛况之后,也包含劝谏意味。赋中以宏丽之辞显示天子气象,同时又将目光引向节制、礼法与王道政治。汉赋常被误解为只会铺张,其实优秀赋家往往在铺张之后设置转折:先极言其盛,再提示盛大之中应有法度。铺陈越充分,后面的讽谏越有分量。

  这也说明,铺陈是一种修辞技巧,更是一种思想结构。司马相如笔下的上林苑,当然不是普通园林,它象征着大一统帝国对山川物产的统摄能力。珍禽异兽、奇花嘉木、宫馆台榭、车骑羽旄,在文章中共同指向一个宏大的政治想象:天下广大而有序,万物繁盛而归于中心。所谓“包举宇内、囊括四海”的时代精神,正是在这种铺陈中获得文学形态。

  从文学史角度看,司马相如奠定了汉大赋的基本范式。其一,他确立了以宏大题材承载王朝气象的写法,使赋体能够表现帝国规模。其二,他成熟运用了虚构对话,使夸耀、辩难、展示、讽谏形成层层递进的结构。其三,他把空间、物类、句式三种铺陈综合起来,使汉赋成为兼具音乐感、知识量和视觉冲击力的文体。

  当然,后世也常批评汉赋辞藻过繁、用字艰深。这样的批评并非没有道理。司马相如赋作中确有大量生僻名物与华美辞采,阅读门槛较高。但若把它放回汉代语境,便能理解这种繁富本身就是时代审美的一部分。西汉经过文景积累而至武帝时期,国力、制度、疆域意识和文化自信都在上升,文学自然需要一种能够容纳宏阔经验的形式。司马相如的铺陈,正回应了这种历史需要。

  今天重读司马相如,不能只把他看成“辞藻华丽”的代表。更重要的是看到,他如何用文字组织世界:以方位铺开天地,以分类统摄万物,以句式推动气势,以虚构人物展开论辩。那些看似繁密的名物,背后有清晰的秩序;那些看似夸张的描写,背后有汉代国家意识的文学表达。汉赋之所以成为一代之文学,正在于它不仅写景物之盛,也写时代之盛。

  由此看,司马相如赋作中的铺陈手法,既是语言艺术,也是文化气象。它使文章获得开阔的空间感、丰饶的物象感和奔涌的节奏感;它也使汉代文学找到了表现大一统帝国的庄重方式。所谓“铺采摛文,体物写志”,在司马相如那里不是空洞的文体标签,而是从辞章、结构到精神内核的完整创造。后世论汉赋,必须从这片被他铺展开来的宏阔天地说起。

  注释:①司马相如(约前179-前117):西汉著名赋家,字长卿,蜀郡成都人,代表作《子虚赋》《上林赋》,为汉赋奠基人。②《子虚赋》《上林赋》:司马相如的代表作,以虚构人物对话铺陈天子游猎,为汉赋铺陈手法的典范。③铺采摛文(pū cǎi chī wén):汉赋的核心手法,铺陈辞采、敷张文章,以宏大的语言规模构建壮阔的意象世界。④子虚、乌有先生、亡是公:《子虚赋》《上林赋》中的虚构人物,取“子虚乌有”(虚幻不存在)之意。⑤“左苍梧,右西极,丹水更其南,紫渊径其北”:司马相如以四方铺陈构建宏阔空间的典型句式。
  参考文献:[汉]司马迁:《史记·司马相如列传》,中华书局;[汉]班固:《汉书·司马相如传》,中华书局;[梁]萧统:《昭明文选》,中华书局;龚克昌:《汉赋研究》,山东文艺出版社。

作者:沐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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