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一座传统瓷窑的装烧空间,人们看到的往往不只是等待烧成的瓷坯,还有一层层耐火容器。瓷坯被安置其中,仿佛进入一道抵御火焰、烟尘与落灰的屏障。这种容器就是匣钵①。它看似朴素,却是制瓷工艺走向精细化的重要工具:既要承受窑内高温,又要为器物营造相对洁净、稳定的烧成环境。
瓷器入窑以后,会同时面对火焰冲刷、窑内气氛变化、温差以及自身软化等多重影响。尤其是施釉器物,釉层在高温中熔融,稍有灰尘落入,便可能形成斑点、粘连或其他缺陷;器坯受热不均,也容易出现变形、开裂。因此,匣钵内怎样叠放器物、器物由什么部件支撑,并不是简单的摆放问题,而是关系釉面质量、器形规整程度、窑炉空间利用率和成品率的一整套技术。
一、匣钵:器物与窑火之间的耐火屏障
匣钵通常以耐火粘土制成,多呈圆筒形或钵形,由底部和围壁构成。其尺寸要与所装器物相适应,既不能过于宽大而浪费窑位,也不能与器物贴得太近,以免妨碍热量流通。常见匣钵底部有平底和凹底等形式,不同窑场还会依据窑炉结构、器物类别和装窑习惯调整其形制。
装窑时,器物先放入匣钵,再把匣钵逐层叠摞。上下匣钵相互承接,形成较为封闭而稳定的装烧单元。匣钵本身也要具备足够的耐火度和机械强度:若在高温下软化、开裂或倾斜,不仅会损坏其中器物,还可能牵连整列窑装。因而,匣钵的泥料选择、成型、干燥和预烧,同样属于窑业生产的重要环节。
匣钵的第一项作用,是减少窑火、烟尘和落灰对釉面的直接影响。传统窑炉使用燃料烧成,火焰携带的灰分和窑内杂质可能附着在器物表面。匣钵围壁能够形成物理遮挡,使釉面在相对洁净的空间内熔融,从而提高色泽和质感的稳定性。这里所说的“隔离”并非完全阻断热量和气氛,而是降低直接冲刷及污染。
第二项作用,是改善器物周围的受热条件。窑内不同位置的温度、火焰流速和气氛并不完全相同,匣钵能够缓冲部分急剧变化,使热量较为均匀地传递至器坯。它不能消除窑炉温差,却能减少局部过热或升温过急对器物造成的影响,为釉层成熟和胎体烧结创造较稳定的条件。
第三项作用,是配合支烧具固定器物。瓷坯在高温下会发生收缩,某些胎体还会出现一定程度的软化。薄胎器、宽口盘和大件器物尤其容易塌陷或翘曲。匣钵与支钉、垫饼、垫圈等部件共同构成支撑系统,使器物在烧成过程中尽量保持既定姿态。
不过,匣钵也会吸收大量热量,并占据窑炉空间。使用匣钵意味着燃料消耗、装窑重量和操作成本相应增加。因此,窑工必须在保护品质和提高效率之间作出选择:高等级产品可以采用更宽裕、更精细的装烧方式,普通日用器则往往通过合理叠烧增加单窑产量。
二、从一匣一器到多器同烧:三种叠放思路
单件装烧②,是一个匣钵内只放置一件器物。器物与匣钵围壁之间留有适当距离,通常不与其他器物直接接触。这种方式占用空间较多,却能显著降低器物相互粘连、挤压和碰伤的风险,也便于针对器形安排支点。对于釉面要求高、器形精细或价值较高的瓷器,单件装烧具有明显优势。历史上的高等级瓷器生产,常可见对独立装烧和精细支烧的重视;具体方法则因时代、窑口与产品而异,不能一概而论。
叠摞装烧③,是把多件碗、盘等器物装入同一匣钵,并在相邻器物之间设置支烧具。它的核心并非简单地把器物压在一起,而是通过支点与间距控制载荷,让重量传递至未施釉部位或专门预留的承托位置。这样既能利用匣钵内部的高度,又能保持必要的热流通道,适合日用瓷的批量生产。
叠摞层数越多,窑炉空间利用率通常越高,但技术风险也会随之增加。下层器物承受的重量较大,若胎体强度不足、支点偏斜或各层中心不一致,便可能发生变形甚至倒塌。支烧具厚薄不均,还会造成器物倾斜;垫具泥料与器坯、釉层在高温中的收缩不协调,也可能引起粘连。因此,叠摞装烧考验的是对器形、重量、重心和烧成收缩的综合判断。
对口装烧,是把两件器物的口部相对扣合,利用器物自身形态形成支撑。它可减少另设垫具的数量,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提高装烧密度,但接触部位必须能够承受重量并避免釉层粘连,所以更适用于无釉器物,或口沿经过专门处理、不施釉的器物。若把满釉口沿直接相扣,釉料熔融后极易使两件器物粘成一体。
三种方式各有侧重:单件装烧强调独立保护,叠摞装烧追求空间效率,对口装烧利用器物形态完成承托。窑工选择何种方式,要考虑器物口径、胎体厚薄、釉层分布、烧成温度和产品等级。即使同为碗盘,也可能因圈足、口沿和施釉范围不同而采用不同装法。
三、支烧技术:用有限接触换取完整釉面
施釉瓷坯不能随意平放在匣钵底部。釉在高温中熔融,若釉面与匣钵或其他器物大面积接触,冷却后便可能牢固粘连。支烧技术的基本思路,是把接触面积缩小,或者把接触位置安排在无釉处,在保证稳定的同时尽可能保存釉面的完整性。
支钉④是细小的耐火泥钉,可设置在器物底部、圈足或口沿等位置,使器物与承烧面之间保持距离。由于接触点很小,烧成后将支钉敲除,器物表面只留下细微痕迹。支钉数量、形状和分布必须与器物重心相适应:支点过少可能不稳,过多又会增加痕迹;高低不齐则会使器物在升温、收缩过程中倾斜。
汝窑瓷器常被提及的细小支钉痕,因痕迹小巧而俗称“芝麻钉”。这一现象说明,古代窑工已经能够通过细密支点减少器物与承烧面的接触。不过,观察支钉痕时仍应结合器物本身、考古窑具和窑址材料综合判断,不能仅凭一个痕迹便草率确定年代或窑口。
垫饼⑤是以耐火泥制成的圆饼状垫具,一般垫在器物底部,适合承托平底或底部具有较大受力面的器物。它的接触面积比支钉大,稳定性较好,制作和使用也相对方便。若器物底部施釉,则必须避开釉面或采取相应处理,否则容易粘连;垫饼表面还要平整,泥料耐火性能应与烧成温度相匹配。
垫圈⑥呈环形,可承托器物口沿或圈足等环状部位。它能让载荷沿圆周分布,较适合口沿无釉并采用覆烧方式的器物,也可依据具体器形承托底足。与点状支钉相比,垫圈支撑更连续、更稳定,但接触范围较大,往往会留下环形露胎或烧成痕迹。窑工需要预先规划施釉范围,让支撑位置既牢靠又不破坏主要观赏面。
支钉、垫饼和垫圈并不存在绝对的优劣。支钉有利于减少接触痕迹,却要求支点精准;垫饼承托平稳,但占据的接触面较大;垫圈受力均匀,却通常要求口沿或足部留出无釉区域。支烧方案实际上从制坯、修足和施釉阶段便已开始设计,而不是临近装窑时才作决定。
四、装烧质量取决于一整套工艺配合
判断支烧方式是否合理,首先要看器形。小型碗盏可以用少量支点稳定承托,宽盘、大口器则更容易因重力产生翘曲,需要更均匀的支撑。其次要看釉种及施釉范围。高温下流动性较强的釉,必须留出足够的无釉部位和安全间距,防止釉汁流淌至垫具。再次要看品质要求,高等级器物往往更重视釉面完整和支痕位置,批量日用器则需兼顾产量、成本与合格率。
匣钵和支烧具还会反复经受升温与冷却。长期使用后,器壁可能出现裂纹、变形或粘附残釉,垫具也可能磨损。装窑前若不检查,微小缺陷在高温和重压下便会被放大。因此,清理匣钵内壁、挑除破损窑具、校正叠摞中心,以及控制上下层重量,都是保障安全烧成的必要工作。
从制瓷史的角度看,装烧技术的变化也反映了生产目标的变化。当人们追求更洁净的釉色和更规整的器形时,匣钵与精细支烧的重要性上升;当市场需要大量日用瓷时,叠摞、覆烧等提高装载量的方法又会得到发展。器物底部的支钉点、环形露胎和垫烧痕,看似只是烧成留下的小印记,实际上保存着窑炉结构、生产效率和质量标准的信息。
匣钵解决的是器物如何避开窑火直接侵扰的问题,叠放解决的是有限窑室如何容纳更多器物的问题,支烧则解决了高温下怎样稳固器形并避免釉面粘连的问题。三者相互配合,构成传统瓷器装烧技术的关键环节。
一件瓷器出窑时,人们首先看到的是釉色、纹饰和造型,却很少注意那些已经被取下的支具与留在窑中的匣钵。事实上,正是这些不进入成品展示的耐火器具,在烈火中托举并保护着瓷坯。理解匣钵的叠放与支烧方式,既能帮助我们辨识瓷器上的工艺痕迹,也能看见传统窑工如何在洁净釉面、端正器形和生产效率之间寻求精确平衡。
注释
①匣钵(xiá bō):用耐火粘土制成的钵形容器,陶瓷烧制时用于盛放器物,隔离窑火直接接触釉面。
②单件装烧:一个匣钵内只装一件器物,适用于高档瓷器。
③叠摞装烧(dié luò zhuāng shāo):多件器物叠放于同一匣钵内,中间用支烧具分隔,适用于日用瓷批量生产。
④支钉(zhī dīng):细小的耐火泥钉,支撑于器物底部或口沿,使器物不与匣钵接触,烧成后敲掉,汝窑“芝麻钉”即此。
⑤垫饼(diàn bǐng):耐火泥制成的圆饼状垫具,垫于器物底部,适用于平底器物。
⑥垫圈(diàn quān):环形垫具,支撑于器物口沿,适用于口沿无釉的器物。
参考文献
[中]郑宁:《陶瓷工艺》,人民美术出版社。
[中]中国硅酸盐学会:《中国陶瓷史》,文物出版社。
[中]李家治:《中国科学技术史·陶瓷卷》,科学出版社。
[中]叶喆民:《中国陶瓷史纲要》,轻工业出版社。
作者:沐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