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灯谜，又叫“打灯谜”。这项如今元宵佳节里随处可见的游艺，据记载自南宋起开始流行。南宋首都临安，每逢元宵节，制谜、猜谜的人摩肩接踵，热闹非凡。开始时，是好事者把谜语写在纸条上，贴在五光十色的彩灯上供人猜射。谜因灯而传，灯因谜而趣，一项绵延近千年的民俗就此定型。要理解这份热闹背后的巧思，得先把灯与谜拆开来看——谜语远比灯谜古老，而灯与谜的遇合，却是宋代才完成的事情。
从隐语到灯谜：一条漫长的演变之路
灯谜的基础是谜语，而谜语的源头可以追溯到春秋战国时期。那时候还没有“谜”这个名目，时人称之为“隐语”或“廋词”①。当时一些游说之士为了宣传自己的政治主张、说动君主，往往在发言中采用民间故事传说的隐喻方法，不把意思说破，而是巧妙影射，让对方自己去领会弦外之音。这种迂回曲折的表达，既是进言的修辞技巧，也暗含着猜射游戏的雏形——说的人藏一半，听的人猜一半，猜中了，才算完成了一次有效的沟通。
到了汉代，隐语逐步演变，发展为以破译文字形义为主的谜语。汉字本身有象形、会意、形声等构造规律，一个字可以拆开来讲，也可以合起来猜，这种文字游戏为谜语提供了极其广阔的施展空间。谜语从口头隐喻转向文字拆解，是谜语史上关键的一步——从此“谜”有了自己的方法体系，不再只是修辞的附属品。
三国时期，谜语的书面创作形式已经十分盛行。文人以谜相赠、以谜相难，成为交游中的一桩雅事。这一时期的谜语创作，文字技巧日趋成熟，制谜与猜谜逐渐从政治语境中脱离出来，演变为一种纯粹的智力娱乐。可以说，到这时为止，谜语已经万事俱备，只欠一个让它大放异彩的公共舞台。这个舞台，宋代人为它搭好了。
宋代的灯与谜：瓦舍之间，绢灯之上
宋代，谜语与元宵赏灯相结合，极大地丰富了灯节的娱乐活动，到这时，才真正有了灯谜。元宵张灯，本是旧俗；但在灯上写谜、让人猜射，却是宋代的新创。灯是明处的物，谜是暗处的意，一明一暗，恰好构成了一种绝妙的张力——看灯的人本只为赏玩而来，却禁不住被灯上那行字勾住，非要琢磨出个究竟不可。
灯谜之所以能在宋代兴起，还有一个重要的物质条件，那就是城市中游乐场所“瓦舍”②的兴盛。瓦舍勾栏聚集了大量市民，说书的、唱曲的、演杂剧的各显其能，游艺之风大盛。谜语这种雅俗共赏的文字游戏，在这样的环境中如鱼得水，迅速从文人书斋走向市井街头。元宵节更是把这种普及推向顶峰：满城张灯，万人空巷，灯谜借着赏灯的人流，一夜之间成了全民游戏。
宋人周密在《武林旧事·灯品》中记载：“以绢灯剪写诗词，时寓讥笑，及画人物，藏头隐语③，及旧京诨语，戏弄行人。”这段话值得细读。绢灯之上，既有剪写的诗词，也有讥时讽世的文字，还画着人物，藏着隐语——“藏头隐语”正是灯谜的一种形式，谜底藏在字面之中。所谓“戏弄行人”，说得极有味道：制谜的人躲在灯后，看行人驻足凝思、或豁然大笑、或摇头苦思不得其解，这本身就是灯节里的一场好戏。元宵佳节，“诗谜书于灯，映于烛，列于通衢，任人猜度”，谜语写在灯上，烛光映着谜面，灯谜之名由此而来。
文人的参与：灯谜的品格与分量
灯谜在民间流行开来之后，并没有停留在市井游戏的层面。当时不少文学家都投身其中，成为制谜的高手。文人的加入，抬高了灯谜的门槛，也提升了灯谜的品格——谜面要雅，扣合要巧，谜底要稳，一条好谜讲究的是“别解”之妙：字还是那些字，意思却要绕一个弯才能想得到。
这种传统一直延续到后世。清代小说《红楼梦》里，就有好几个章回描绘贾府众人制灯谜、猜灯谜的情景：元宵夜宴上，贾母带着一家老小围坐，贾政也来凑热闹，一个个灯谜在席间传看猜射。那些灯谜不仅应景，还暗藏人物命运的隐喻，制谜之巧与叙事之深融为一体。从宋代临安的绢灯，到清代大观园里的谜会，灯谜始终是文人雅集中不可或缺的一味。
灯谜之所以经得起文人反复琢磨，在于它的包罗万象。前人概括灯谜内容“上自天文，下至地理，经史辞赋，现代知识，包罗无遗”。猜一条灯谜，可能要动用文字学、历史、文学、典章制度等多方面的知识，非有一定文化素养不易猜射。但也正因如此，灯谜的奥妙诙奇才足以抒怀遣兴、锻炼思维。制谜的人要博，猜谜的人也要博，一来一往之间，是知识的游戏，更是心性的切磋。
回头再看南宋临安的那一盏绢灯：灯上只写几个字，看的人却要绕一个弯才想得到。宋代文人把“巧”放进了灯里，灯就不仅是照明的，也是考人的。光明日报刊载的灯谜研究文章也指出，元宵猜灯谜这一习俗自南宋定型以来，始终以其独特的智力魅力流传不衰。千百年过去，灯的样子变了，谜的题目也换了新内容，但那份“藏一半、猜一半”的巧思，依然是每个元宵夜里最耐咀嚼的滋味。
注释：
①隐语：春秋战国时以隐喻方式影射的言辞。
②瓦舍：宋代城市中的游乐场所。
③藏头隐语：灯谜的一种形式，谜底藏在字面之中。
参考文献：
[1]周密：《武林旧事》。
[2]宋敏：《元宵猜灯谜》，《光明日报》2013年2月23日。
作者：沐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