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元宵节，是农历新年的第一个月圆之夜。自古以来，这一天便有热烈喜庆的燃灯、赏灯、舞灯、观灯之俗，满城灯火、彻夜笙歌，因此元宵节又被人们亲切地称为“灯节”。一盏灯，从宫廷深处的仪典之火，到市井街巷的万盏花灯，照亮的不只是夜色，更是中国人千百年来的岁时记忆。赏灯这一习俗如何发端，又如何从宫墙之内走向民间，成为全民共享的节庆盛景？循着文献中的点点灯影，可以大致看清它的来路。
关于元宵燃灯习俗的起源，学界历来颇多争论。一种说法认为，它与汉代祭祀太一天神的仪典有关：汉武帝时于正月十五夜祭祀太一神，以灯火通明的仪式表达敬意，后世元宵燃灯或由此演变而来。也有观点认为，元宵灯俗与汉文帝平定诸吕之乱后于正月十五出宫与民同乐的历史记忆相关。还有研究者指出，道教以正月十五为“上元”，是天官赐福之日，上元燃灯的宗教实践为元宵灯节注入了新的内涵；与此同时，佛教东传，燃灯供佛的做法也对中土灯俗产生了影响。几种说法各有依据，迄今未有定论。但可以确定的是，灯与正月的结合并非一朝一夕之事，而是多种信仰与习俗长期交融的结果。
隋唐的定型：灯俗成为元宵正典
灯俗的定型，是在隋唐时期完成的。经过南北朝至隋代的不断演化与完善，燃灯、赏灯逐渐从祭祀仪式中独立出来，真正成为元宵节的标志性节俗。隋代都城的上元之夜，已是“灯树千光照，花焰七枝开”的景象，虽曾一度因奢靡之议受到限制，但民间对灯火的热爱并未消减。
到了唐代，元宵张灯更被纳入国家节令制度。据《太平广记》所引的相关记载，唐玄宗时每逢上元，朝廷张灯结彩，金吾弛禁①，解除平日的宵禁，允许士女夜游观灯，开市燃灯，并定为常式。所谓“金吾弛禁”，即掌管京师治安的金吾卫在这几天暂停夜禁，让百姓得以通宵达旦地游乐。平日闭门早歇的城市，在元宵之夜忽然灯火如昼、人声鼎沸，这种制度性的“放夜”，为灯节注入了狂欢的气质。
唐代诗人苏味道写长安元宵：“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火树银花，正是灯山灯海的形象写照。从这一时期的诗文与笔记可以看出，赏灯已不仅是宫廷的仪典，而是官民同乐、举城若狂的公共节日。灯的形制也日益繁复，灯楼、灯树、灯轮争奇斗巧，为后世灯彩②工艺的发展奠定了基础。
宋代的极盛：万巷千灯的不夜之城
宋代延续隋唐旧俗，并将元宵赏灯推向极盛。在商品经济繁荣、市民文化兴起的背景下，元宵观灯成为新春庆典中最隆重的活动之一。宋人笔记与方志中关于元宵灯市的记载不胜枚举，其规模之大、品类之繁、游人之众，远迈前代。
刘侗、于奕正《帝京景物略》在追述历代灯俗时提到，宋时自正月十三日起，巷陌桥道，皆编竹张灯——竹篾扎成的灯架遍布街巷桥梁，整个城市化作灯的海洋。御街之上“绞缚山棚”，搭建起规模宏大的灯山，称为鳌山③。鳌山以千百盏彩灯堆叠而成，形如海中仙山，是宋代元宵灯景的巅峰之作。南宋偏安临安之后，元宵张灯之俗不废，仍以“数千百种，极其新巧”的各色花灯装点都城。走马灯、绢灯、羊皮灯、无骨灯，奇巧百出，令人目不暇接。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辛弃疾写下了那首千古名篇《青玉案·元夕》：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花千树”“星如雨”，写的是满城灯火的璀璨；“鱼龙舞”，写的是灯舞翻腾的喧闹。词人于灯火最盛处反写一份孤高的追寻，也正因为那一夜的灯足够亮、足够多，才衬得出“众里寻他千百度”的深意。可以说，宋代的灯节，是文学与民俗互相成就的典范。
光明网刊载的李艳《元宵灯火照楼台》等研究文章也指出，宋代元宵灯节已呈现出鲜明的市民化特征：观灯者不分贵贱，士女杂沓，万人空巷。灯，真正成了全民的节日符号。
明清的宫廷与民间：灯火两重天
到了明代，元宵赏灯在宫廷与民间两个层面都有了更为生动的图像记录。现藏中国国家博物馆的《明宪宗元宵行乐图》，以长卷形式细致描绘了成化年间宫中欢度元宵的场景：庭院之内燃放爆竹，广场之上架设鳌山，杂技百戏轮番呈进，货郎担儿穿行其间，明宪宗端坐殿上观看。画中的鳌山灯棚巍峨壮观，与宋代御街的山棚一脉相承，足见灯节仪制之隆重。
民间的灯俗同样繁盛。明代各地灯市兴盛，南京秦淮河、北京灯市口，皆是闻名遐迩的观灯胜地。灯节期间，商贩云集，游人如织，买灯、卖灯、赏灯、赛灯，灯市本身已成为重要的商贸与社交场所。
清代承继明代旧俗，宫廷元宵依旧张灯结彩。朝廷于上元时节宴请外藩使臣与蒙古王公，重要节目便是赏灯与观剧。《乾隆帝元宵行乐图》记录了乾隆皇帝于圆明园内庆贺元宵的情景：廊庑之间彩灯高悬，火树银花映照湖面，一派承平气象。而在民间，灯会、灯彩、灯舞愈发地方化、乡土化——北方的冰灯，南方的龙灯，各地的花鼓灯、采茶灯，灯俗与地域文化深度融合，衍生出千姿百态的灯舞与灯戏。
2008年6月，元宵节入选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灯彩、灯会、灯舞作为元宵最具代表性的庆祝方式，得到了系统的保护与传承。从自贡灯会到秦淮灯彩，从潮州花灯到哈尔滨冰灯，古老的灯节在当代焕发出新的光彩。
灯还是那盏灯
回望千年，从汉代祭祀的一点烛火，到唐代弛禁夜游的满城灯火；从宋代御街的鳌山灯海，到明清宫廷的行乐图卷，再到今日遍布城乡的元宵灯会，赏灯习俗走过了一条从神圣到世俗、从宫廷到民间的漫漫长路。
从宫廷的鳌山灯棚到街巷的竹架花灯，灯还是那盏灯，但看灯的人，从禁中走到了市井。灯节真正亮起来的时候，正是它不再只属于宫墙之内的时候。一盏盏花灯之下，是无数普通人对团圆、光明与美好的共同期盼——这，或许就是“灯节”穿越千年而不熄的真正原因。
（注：①金吾弛禁：元宵期间解除宵禁。②灯彩：元宵花灯的传统工艺。③鳌山：元宵灯景中堆叠如山的灯彩。）
作者：沐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