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6日，山西省考古研究院公布了稷山县东街村隋唐墓的发掘资料。在一批墓葬中，编号M17的一座隋墓格外引人注目：墓中木棺之内，同眠着两具年龄悬殊的人骨——一具是六七十岁的男性老人，一具是年仅十岁左右的少女。考古工作者推测，这很可能是一例”配骨”冥婚的实物见证。一座沉睡了1400多年的古墓，由此成为观察旧时婚俗的一扇窗。
一座有明确纪年的隋墓
M17位于稷山县东街村，是一座带长墓道的单室土洞墓。这种形制在晋南地区的北朝至隋唐墓葬中较为常见：先向下挖一条斜坡墓道，再在墓道尽头横向掏挖土洞作为墓室，安葬之后再行封填。就营建规模而言，它算不上宏大，却也规制完整，透露出墓主人家境尚可。
真正让这座墓葬”开口说话”的，是一块墓志砖。砖上刻有”开皇三年十一月十四日故张洪保”字样。开皇是隋文帝杨坚的年号，开皇三年即公元583年。有了这样明确的纪年，这座墓葬便成为断代研究的可靠标尺——墓中人骨、随葬器物、葬俗痕迹，都可以稳稳地安放在公元六世纪末的时间坐标上。
墓中还出土了北齐铸造的”常平五铢”铜钱。常平五铢始铸于北齐天保四年（553年），币文”常平”取长久平安之意，是北朝晚期流通的货币。隋墓中陪葬前朝钱币，说明墓主人张洪保生前主要生活在北朝时期，入隋不久便离世了。综合墓葬规模与随葬品看，他很可能是当地的一位中小地主——算不上显贵，却也家有余资，死后得以按礼营造墓室、刻志陪葬。
棺中两个”不对等”的人
墓室中部安放木棺，棺内并排放置着两具人骨。人骨鉴定显示，二者的”不对等”十分明显：男性骨架约60至70岁，骨骼状态表明属于二次葬，即先行安葬他处，日后拾骨迁来；女性骨架则只有10岁左右，属于一次葬，即死后直接入殓于此。一个是垂暮老者，一个是未及成年的少女，年龄相差半个世纪，身高体量的差距也清晰可辨。
棺内还留存着值得注意的细节。考古工作者在棺中发现了麻布纹土痕，应是当年覆盖或包裹遗体的织物朽烂后留下的印迹；同时见到的还有当地称作”遮衣架”的葬俗痕迹。这些细节说明，入葬时曾经有一番郑重其事的布置——遗体有遮蔽、有陈置，并非草率掩理。
一个十余岁的女孩，为何会与一位六七十岁的老人同棺而眠？如果是寻常夫妻合葬，这样的年龄差距与葬式组合都难以解释。在正常的婚姻形态中，夫妇合葬多是年岁相仿的伴侣先后离世、同穴归葬；而M17呈现的画面，更像是一场由生者安排、与生者意愿无关的”婚配”。
冥婚的考古注脚
学术界的相关研究指出，魏晋南北朝至隋唐时期，社会上确实存在冥婚陋俗。所谓冥婚，是为已故男女缔结婚约、合葬一处的习俗：家人不忍亡者”孤独”于地下，便为其寻找同样早逝的异性亡者配为”夫妇”，将二人合葬，了却一桩”心事”。这种习俗在汉代已见记载，至唐宋仍不绝于书，明清乃至近代的某些地区亦有遗存。今天看来，它当然是一种应当摒弃的陋俗；但作为历史上真实存在过的社会现象，它值得以民俗史的眼光加以认识和研究。
敦煌出土的唐代写本书仪中，就有”以骨同棺，共就坟陵”的记述。书仪是当时人撰写婚丧书札的范本，这句话的意思是让亡者以骨骸同棺、共葬一座坟陵——正是冥婚仪程在文书层面的反映。而直到民国时期，河北的地方志中仍记录着相近的风俗：”娶未嫁死女以合葬，谓之配骨，年岁相悬亦不计也。”民间把这种做法称作”配骨”，而且明确说，年岁相差悬殊也置之不顾。方志里这句冷静的”亦不计也”，读来令人心头一沉。
把文献与考古材料放在一起看，M17的情形便有了清晰的解释方向：张洪保老年故去，或先葬后迁，属于二次葬；少女夭亡，一次葬入棺。二者年龄悬殊却同棺合葬，与文献中”年岁相悬亦不计也”的”配骨”之俗高度吻合。考古工作者因此推测，这座墓葬很可能正是隋代冥婚习俗的实物见证。
千年之后的一扇窗
考古的意义，往往在于让沉默的遗存开口，为纸上文献补上实物的注脚。冥婚一词，以往多见于正史笔记、敦煌写本和近代方志的字里行间；而稷山M17以一座有明确纪年的墓葬、一副并置的棺中骸骨，把”以骨同棺”四个字变成了可以丈量、可以观察的具体场景。开皇三年的纪年砖、北齐的铜钱、麻布的印痕、遮衣架的痕迹，共同还原出1400多年前那场葬礼的轮廓。
一具少年的骸骨与一具老年的遗骨，在同一副棺木中同眠了千余年。当年操办这场”婚事”的人早已化为尘土，而他们留下的这座墓葬，却在千年之后静静诉说着旧时代的婚俗与观念。今天的人们隔着展柜与报告回望这一幕，读到的不只是一段考古发现，更是一份关于社会如何变迁的提醒：那些被视作理所当然的陋俗，终会在文明的前行中被送进历史；而考古学所做的，正是把它们如实记录下来，供后人省思。
作者：沐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