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骨花卉是中国画花卉中一种独特而重要的表现形式。所谓”没骨”，是指作画时不用墨线勾勒轮廓，而是直接以色彩点染成画，花叶的形与神全凭笔端水色的铺陈晕染自然呈现。这一画法相传成熟于北宋，至清代恽寿平而臻于大成。恽寿平在《瓯香馆集》中多次论及写生花卉的心得，强调形似之外更求神似，追求”惟能极似，乃称与花传神”的境界。这种以色彩直写花卉的画法，看似洒脱随意，实则对画家的基本功要求极高。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的《没骨花卉技法》一书中明确指出，没骨画的核心功夫在于”控水控色”——水分与色彩之间微妙的平衡，直接决定一幅作品的成败。本文围绕这一核心，系统介绍没骨花卉控水控色的训练方法，供习画者参考。
之所以说控水控色是没骨花卉的命门，是因为没骨画没有墨线的依托。工笔画中，轮廓线先立骨架，设色可以从容收拾；而没骨画落笔即是形，水多则漫漶无形，水少则枯涩无神，色浓则板滞，色淡则轻浮。点染之间，水分的多少、色彩的浓淡、两色相接的时机，都在瞬息之间决定花瓣是否圆润、叶片是否鲜活、画面是否清润。因此，习画者必须把控水控色作为专项基本功反复锤炼，而不是寄望于创作时的临场发挥。
一、控水的训练
控水是没骨花卉的第一课。毛笔蘸水蘸色之后，笔中所含水分的多少，会在纸面上留下截然不同的效果。控水训练的目标，是让手、眼、心对笔中水分形成精确的感知与稳定的控制。
第一项是水分分级训练。习画者可把笔中水分大致分为”饱和””适中””较少””干枯”四级，然后在宣纸上分别练习点染效果。笔头水分饱和时，落纸即洇，色点边缘模糊，适合表现远景或朦胧的背景；水分适中时，色点圆润饱满，边缘微洇而形不散，这是点染花瓣最常用的状态；水分较少时，色点边缘清晰，便于刻画细部与收束形态；笔头近于干枯时，则会出现飞白与枯笔，可用于表现老干、枯叶或花瓣的筋脉质感。训练时可在同一纸上以同一色彩、四级水分各点染若干次，观察并熟记每种水分状态的痕迹特征，做到心中有数、笔下有准。
第二项是水痕控制训练。水痕是点染时水分蒸发后留下的痕迹，控制得当，可形成花瓣的自然边界。其规律是：水多则痕散，色点边缘漫无边际，花瓣形骸尽失；水少则痕死，边界生硬呆板，缺少花卉应有的润泽生气。训练时应着重体会”适中”的火候——落笔之后水分徐徐洇开，在恰到好处的地方停住，留下一圈若有若无的淡痕，如花瓣自然翻卷的边缘。这一训练没有捷径，唯有大量重复点染，在失败中积累经验，逐渐掌握不同纸质、不同气候条件下水分洇化的速度。
第三项是接水法训练。接水法是指在第一遍色未干时接染第二遍色，使两色在湿润的纸面上自然融合。此法最能体现没骨花卉润泽明快的特点，常用于表现花瓣由深到浅的过渡，或叶片正反面颜色的衔接。训练的难点在于时机的把握：第一遍色过湿时接染，两色会完全混成一片，失去层次；过干时接染，两色各自为政，无法融合。习画者可先以单色练习接水，待掌握干湿时机后，再过渡到两色相接，体会色彩在水的作用下自然晕化的妙趣。
二、控色的训练
控水之外，控色是另一半功夫。没骨花卉以色彩为造型语言，色彩的浓淡、冷暖、搭配，直接影响画面的格调。控色训练可从色阶、配色、撞色三方面循序展开。
首先是色阶训练。取同一色相，调出深、中、浅三个色阶，练习点染时的层次变化。以胭脂为例，浓者可点花心与花瓣根部，中者点花瓣主体，淡者点花瓣边缘，三个色阶自然过渡，一朵花便有了立体感和向背之分。色阶训练的要领在于调色时心中有数：每调一阶，先在废纸上试笔，确认浓淡合宜再落正纸。久而久之，对色彩浓度的把握会内化为直觉，作画时便不必反复调试。
其次是配色训练。花卉作品中，花与叶的色彩关系是画面的基本骨架。传统没骨花卉讲究色彩的对比与和谐，如红花绿叶、黄花紫叶，皆是经典的配色方式。训练时可选定一种主花色，反复练习其与叶色的搭配：对比色相配，画面鲜明夺目，但需注意面积与纯度的权衡，以免流于俗艳；邻近色相配，画面清雅柔和，但须防色彩含混、层次不彰。配色训练还应关注整幅画面的色彩节奏，何处浓艳、何处清淡，何处暖、何处冷，都要通盘考虑。
再次是撞色训练。撞色是以两色相撞形成自然晕化效果的技法，如以曙红撞藤黄，两色在未干之际相遇，互相渗透，生出丰富而微妙的中间色调。此法与接水法相近而更强调色彩之间的碰撞感，运用得当，可使花瓣呈现晨光暮色般的绚丽变化。训练时宜从两色相撞入手，控制两色各自的水分与浓度，观察不同配比下的晕化效果，熟练之后再尝试三色以上的复杂撞染。撞色最忌刻意安排，贵在自然天成，因此训练的目标不是让每一次撞色都一模一样，而是掌握其规律后，敢于放手让水色自己去完成作品。
三、控水控色的综合训练
单项训练纯熟之后，便需进入综合训练，把对水与色的控制统一到完整的花卉形象之中。综合训练宜由简入繁，分为单瓣花、复瓣花、整幅作品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单瓣花练习。选取梅花、桃花等单瓣花卉作为对象，花瓣数目少、形态简洁，便于把注意力集中在控水控色本身。练习时要求每一片花瓣一笔点成，水色一次到位，不事修改。画梅可练水分较少时的清劲圆润，画桃可练水分适中时的娇嫩欲滴。单瓣花看似容易，实则因无法遮掩，最能暴露基本功的欠缺，切不可因其简单而轻视。
第二阶段是复瓣花练习。牡丹、荷花等复瓣花卉层次繁复，需要多遍点染、层层叠加，是对控水控色能力的综合考验。练习的重点在于层次叠加的处理：底层花瓣与表层花瓣之间，既要有色阶的区分，又要有水色的呼应；每一遍叠染都要考虑底色未干或已干的不同状态，灵活运用接水与撞色之法。画牡丹时可着重训练色阶的丰富变化，画荷花时可着重训练大笔铺染时的水分调度。复瓣花最忌层层堆砌而失去整体，故练习时须时常退远观照，审视花朵整体的向背、疏密与气势。
第三阶段是整幅练习。以一幅完整的没骨花卉作品为目标，综合检验水色平衡的能力。整幅作品涉及花与花、花与叶、叶与枝之间的整体关系，控水控色不再只是局部技巧，而上升为全局经营：何处水分丰沛以取润泽，何处笔意干枯以求苍劲，何处色彩浓艳以立主体，何处清淡以作陪衬，皆须统筹安排。练习整幅作品时，还应体味传统画论中的章法理念。恽寿平论画推崇生机与逸趣，认为写生之要在于传达花卉的天然意态，而非刻画表面的形似。这一追求落实在技法上，正是要求画家对水色的控制达到从心所欲而不逾矩的程度——既有严谨的规矩，又有自然的生发。
从水分分级的枯燥重复，到整幅作品的完整呈现，没骨花卉的控水控色训练是一条由技入道的长路。它没有玄妙的诀窍，靠的是日复一日的笔墨实践，在无数次的点染中培养手感与眼力。当习画者对笔中每一滴水、碟中每一抹色都了然于心时，笔下花卉自然会呈现出生动鲜活的气韵。这既是没骨画法的功夫所在，也是中国画艺术”外师造化，中得心源”这一优良传统在花鸟画领域的具体体现。愿习画者以此训练方法为阶梯，在没骨花卉的艺术天地中稳步前行。
作者：沐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