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诗坛上,写深情的作品俯拾皆是,但真正把“深情”写出骨头来的,往往只有寥寥数笔。元稹的《离思》与李商隐的《夜雨寄北》,便是这样的作品。两首诗都不长,都只有四句,却各自撑起了一片情感的天地。有趣的是,它们写的都是“不在身边的那个人”,心的朝向却截然相反:元稹写的是无法回头的怀念,李商隐写的是期待重逢的相思。一个向后看,一个向前望;一个把回忆当作终点,一个把想象当作灯火。两副心肠,一样深情。
把这两首诗放在一起读,不是为了比较高下,而是为了看清“深情”这件事在诗人笔下可以有多少种形态。失去与等待,本就是人生最常遭遇的两种处境,而元稹与李商隐,恰好各自给出了最经典的回答。
一、曾经沧海:元稹的悼念
元稹的《离思》五首,是为悼念亡妻韦丛而作,其中第四首流传最广: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韦丛是元稹的原配夫人,出身名门,嫁给元稹时,元稹尚未显达,日子过得清苦。韦丛二十余岁便病逝,元稹写下多首悼亡诗,《离思》组诗即为其中的代表,此为其第四首。诗一开篇,便立起了一个极高的标准:“曾经沧海难为水”。大意是,经历过无比深广的沧海,别处的水就再难吸引他了。“除却巫山不是云”,巫山之云最为奇美,见过了巫山的云,别处的云也就不再是云。两句诗用沧海与巫山作比,把对亡妻的感情推到了无可替代的高度——世间女子再多,在他眼中都已经“不是水”“不是云”了。

后两句“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写的是此后的心境。“取次”是随意、经行的意思,纵然从花丛中走过,也懒得回头多看一眼。为什么会这样?诗人说,一半是因为修道,一半是因为你。这里的“修道”可以理解为一种自我克制与收束,而另一半、也是真正重要的那一半,是“缘君”——因为心里装着那个已经离去的人,所以对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兴趣。这不是一时兴起的誓言,而是一种决绝:从此以后,无心他顾。
这首诗最动人的地方,在于它用极大的意象写极私人的感情。沧海与巫山,都是天地间至大至美的存在,元稹却把它们拿来与一己之爱作比,而且比得理直气壮。在他的世界里,韦丛就是沧海,就是巫山,失去了她,就等于失去了衡量一切美好事物的标尺。这种写法,把悼亡之情从个人的哀痛,提升到了一种近乎绝对的境界。
二、巴山夜雨:李商隐的相思
与元稹的决绝不同,李商隐的《夜雨寄北》写的是另一种深情: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此诗题作“寄北”,一般认为写作于李商隐羁旅巴蜀期间,是寄给远在北方的妻子(一说友人)的。诗的开头是一句家常问答:“君问归期未有期。”你问我什么时候回来,我却无法给出确切的日期。这一问一答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无奈——不是不想回,而是身不由己,归期难定。七个字里,藏着宦游之人最普遍的辛酸。
第二句“巴山夜雨涨秋池”,忽然宕开一笔,写眼前的景色:巴蜀的秋夜,雨声连绵,池塘的水一点点涨满。这句看似纯是写景,实则句句含情。夜雨是愁绪的外化,而“涨”字尤其微妙——水涨秋池,正如思念一点点积满心头,无声无息,却无可遏止。诗人没有说一个“愁”字,没有说一个“思”字,但那满池的秋水,就是他的心情。
真正使这首诗超越一般羁旅之愁的,是后两句:“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意思是,什么时候我们才能一起在西窗下剪烛谈心,到那时候,我再回头跟你讲述今夜巴山听雨的情景。这两句的妙处,在于时间的折叠:诗人站在此刻的孤独里,想象未来重逢的画面,而在那个想象的未来里,此刻的孤独又成了被回忆、被讲述的对象。现在与未来,在二十八个字里来回穿梭,孤独因此被照进了一束光。

三、心肠之别:终结与照亮
两首诗对照着读,便能看出两副心肠的分野。
元稹是“把回忆当作终结”。沧海与巫山,是往事的巅峰,也是情感的封条。他用最高的标准,否定了此后世间所有的水流云影——不是别处的水不好,别处的云不美,而是它们再也没有资格进入他的眼睛。这种深情是封闭的、排他的,它以“曾经”为起点,也以“曾经”为终点。爱被封存在最美的隐喻里,不再向前流动,也不需要向前流动。悼亡的本质正在于此:那个人已经不在了,感情所能做的,是守,是封存,是至死不渝。
李商隐则是“用想象点亮当下”。归期未定,秋雨绵绵,处境不可谓不凄清,但他没有在凄清里沉溺,而是向未来借了一幅画面:西窗之下,共剪烛花,夜话当年。这幅画面是虚构的,甚至是遥不可及的,但它的功能却是真实的——它宽慰了此刻的孤独。巴山夜雨本来只有凄苦,可一旦想到将来要“却话”此情此景,今夜的雨便有了另一番意味,仿佛是在为将来的重逢预先积存的话题。这种深情是开放的、延展的,它不相信此刻就是全部。
一个向后,一个向前;一个把爱铸成纪念碑,一个把爱点成长明灯。元稹的诗里,时间停在了失去的那一刻,此后的一切都是余响;李商隐的诗里,时间伸向尚未到来的那一夜,此刻的一切都是序章。这两种心肠,很难说哪一种更深。失去过的人会懂元稹,等待中的人会懂李商隐,而更多的人,或许在一生中的不同阶段,会先后读懂这两首诗。
深情本没有固定的形状。它可以是沧海巫山般的绝对,也可以是西窗剪烛般的温存;可以是对过去的忠贞,也可以是对未来的信念。元稹用绝美的隐喻封存了爱,李商隐用想象的微光照亮了夜。千载之下,我们重读这两首小诗,读到的不仅是两位诗人的心事,也是每一个人在失去与等待中,都可能经历的自己。
作者:沐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