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残影与亡国旧梦——李煜《望江南》与苏颋《夜宴安乐公主新宅》

2026-10-30 0 146

  在中国古典诗词的长河中,同一个意象往往会在不同的时代被反复书写,而每一次书写,都沾染着书写者所处时代的体温与命运。“车如流水马如龙”便是这样一个意象。它最早见于《后汉书·马后纪》,用来形容车马往来不绝的繁盛景象。盛唐之时,文学家苏颋(tǐng)在《夜宴安乐公主新宅》中写下“车如流水马如龙,仙史高台十二重”,以铺张的笔墨记录了一场煊赫一时的夜宴;两百多年后,南唐后主李煜在汴京的幽禁岁月里写下《望江南》:“多少恨,昨夜梦魂中。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同样是车水马龙,一个写的是眼前的狂欢,一个写的是梦里的追忆。两首作品隔着历史的烟尘遥遥相对,构成了一组关于繁华与陨落的镜像。

一、苏颋的盛世残影

  苏颋是初盛唐之际的重要文学家,历仕武后、中宗、玄宗数朝,与张说并称“燕许大手笔”,是朝廷台阁文章的代表人物。他的诗笔长于应制,善于以雍容华贵的辞藻铺陈皇家气象。《夜宴安乐公主新宅》正是这样一首应景之作。

  安乐公主是唐中宗李显之女,生于颠沛、长于溺爱,中宗复位后对她百依百顺,公主因此骄奢极欲,广营宅第,极尽奢华之能事。她的新宅落成之后,宴游不断,朝中文人竞相赋诗助兴。苏颋笔下的那场夜宴,正是这座新宅里笙歌彻夜的一个缩影:“车如流水马如龙”,门前的车马川流不息,宾客如云而至;“仙史高台十二重”,宅中楼阁层层高耸,宛如仙宫。七个字写车马,七个字写楼台,寥寥数笔,一座豪门的气派便扑面而来。

  然而,站在后世回望,这场夜宴的热闹里藏着令人心惊的凉意。史书所载,安乐公主并不满足于富贵,她干预朝政,卖官鬻爵,甚至请求父亲立自己为皇太女,贪欲之心无有止境。景龙四年,唐中宗暴崩,李隆基发动政变,安乐公主在这场政变中被杀,她苦心经营的豪宅也随之倾覆,化为灰烬。苏颋写下的那座“十二重”的高台、那一片“如流水”“如龙”的车马,竟在不久之后烟消云散。

  诗成之时,苏颋未必能预见这一切。他只是一个尽职的应制诗人,用典丽的语言忠实地记录了眼前的繁盛。但正因为如此,这首诗在无意中成了大唐由极盛走向动荡的预言——它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越是明亮,越让人看到繁华背后的虚空。所谓盛世残影,并不是说当时已是残局,而是说那些最耀眼的瞬间,往往就是陨落前最后的定格。

盛唐夜宴车马如龙图

二、李煜的亡国旧梦

  两百多年后,“车如流水马如龙”这七个字,在另一个人的笔下获得了全然不同的生命。

  李煜,南唐最后一位君主。开宝八年,宋军攻破金陵,李煜肉袒出降,被押往汴京,从此开始了“日夕只以眼泪洗面”的囚徒生涯。昔日的江南国主,沦为北宋朝廷的阶下之囚,被赐以带侮辱意味的爵号,行动受人监视,旧臣难得一见。正是在这样的绝境中,他写下了《望江南》。

  这首词小得不能再小,通篇不过二十七字,却字字血泪:“多少恨,昨夜梦魂中。”起笔直白,没有半点修饰,恨意脱口而出。恨从何来?下文揭晓——“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原来昨夜梦中,他回到了南唐的宫苑:还是旧时那样游赏上林,车像流水一样络绎不绝,马像游龙一样奔腾不息,繁花与明月之下,春风正暖。

  值得注意的是,李煜借用的正是苏颋笔下那场盛唐夜宴的意象。但他借来的不是奢华,而是利刃。梦境越美,醒来便越痛。梦中的他仍是“凤阁龙楼连霄汉”的主人,醒来的他却只是“违命侯”邸中的囚徒。词中没有一句直接写梦醒,但每一个读过的人都看得见那个醒来的人——睁开眼,江南三千里山河、四十载家国,都已在别人手里。所谓“多少恨”,恨的不是梦境,而是梦与醒之间那道无法跨越的深渊。

  以乐景写哀,其哀愈深。李煜把全部的繁华都压缩进一场梦,再用一个词牌名下的小令轻轻托住。这是词体最擅长的本领,也是亡国之人唯一的本领:他已无力更改任何现实,只能在纸上反复回到那个回不去的春天。

李煜汴京囚居旧梦图

三、盛衰无常的共鸣

  把苏颋的诗与李煜的词并置,会发现它们恰好构成了历史的两面。

  苏颋身处盛唐,站在繁华的里面看繁华。他笔下的车水马龙是现实的、向外的、铺满视野的,像一幅长卷徐徐展开,画中人浑然不觉卷轴之外的世界。李煜身为阶下囚,站在繁华的坟上看繁华。他笔下的车水马龙是回忆的、向内的、转瞬即逝的,像一炷香燃尽前最后一寸光。一个写“盛”,写到了盛极必衰的临界点;一个写“衰”,写出了衰亡之后对盛的全部依恋。两首作品,一首是盛世的残影,一首是亡国的旧梦,合起来便是“繁华”二字完整的生死簿。

  安乐公主的骄纵与李煜的亡国之痛,看似毫不相干——一个死于政变,一个囚于敌国;一个是主动的攫取者,一个是被动的承受者。但从历史的角度看,他们印证的是同一条规律:繁华易逝,盛衰无常。宅第可以一夜化为灰烬,家国可以一夕换了主人,世间没有不散的宴席,也没有不落幕的笙歌。唐人从《后汉书》借来的那个意象,本意只是形容车马之盛,却在历史的反复书写中,渐渐沉淀为对整个无常世界的凝视。

  这并不是消极的叹息。恰恰相反,正因为看清了繁华的本质,中国文学才生出一种深沉的警醒与悲悯:不在最热闹处迷醉,不在最得意处忘形。苏颋的诗提醒我们,眼前之盛未必长久;李煜的词提醒我们,失去之后方知可贵。两者合观,便是古人留给后人的一部关于“惜取”的教科书。

  千百年过去,那座十二重的高台早已荡然无存,江南的上苑也早已换了人间。盛世褪去了,旧梦也褪去了,唯有文字留了下来——留下车马如龙的热闹,留下花月春风的温柔,也留下梦醒时分那一声沉重的叹息。当我们今天重读这两首作品,仿佛仍能感到当年的春风拂面而来,隔着纸页,带着温度,也带着凉意。这大概就是文学的意义:人散,宴散,梦散,唯有被写下的那一刻,永远地活着。

作者:沐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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