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秋天,古塔忽然成了社交平台上的热门主角。自从有媒体发起“去看塔”的活动以来,小红书、抖音等平台上,网友们纷纷晒出自己与各地古塔的合影:有人千里迢迢奔赴山西,只为看一眼应县木塔的飞檐;有人在西湖边等待暮色,捕捉雷峰塔倒映水中的瞬间;还有人把古塔做成科普短视频,甚至用AI创意短片让千年塔影“动”了起来。一座座静默了千百年的古塔,就这样成了年轻人镜头里的新风景。
这股“古塔打卡热”看似偶然,实则水到渠成。古塔本是中国大地上分布极广的一类传统建筑,山川城郭之间,处处有塔的身影。只是过去,它们更多被视为“远观的文物”,静静立在风景里,少有人真正走近。而这一次,年轻人用镜头和脚步重新发现了它们。
塔从何来:一场跨越千年的建筑融合
说来有趣,“塔”这个字,并非汉语中原有的词汇。塔的概念源自古印度,那里有一种半球形的纪念性建筑,称为“窣堵坡”,用于安葬圣者遗骨舍利。随着佛教沿丝绸之路东传,这种建筑形制也一同来到中国。
然而,外来的窣堵坡并没有原样照搬。中国建筑自有深厚的楼阁传统——登高望远、层层出檐的木楼,是古人早已熟悉的营造语言。于是,印度的窣堵坡与中国的楼阁相遇,彼此交融,逐渐演化出千姿百态的中国古塔:有层层出檐、可登临远眺的楼阁式塔,有檐层紧密相叠、挺拔秀丽的密檐式塔,有小巧玲珑的亭阁式塔,也有保留覆钵形制的覆钵式塔。一座塔,就是一部建筑交流史的缩影。
塔的角色也在岁月中不断变化。它最初是藏舍利、礼佛陀的宗教建筑,多立于寺院之中;后来逐渐走出院墙,立于山头、江畔、城隅,成为地标与胜景。许多地方建塔,还寄托着镇水患、兴文运的美好愿望。到这时,塔已不只是宗教建筑,更是融入山河城郭的人文地标,是百姓日常生活中抬头可见的风景。

名塔何以为名:一塔一世界
中国古塔数以万计,为何偏偏有些塔家喻户晓?答案藏在营造技艺、历史记忆与文学想象的层层叠加之中。
杭州雷峰塔,因白蛇传说而妇孺皆知。夕照之下,塔影与西湖山水相映,本就是“雷峰夕照”的传统景致。影视作品一次次在此取景,网友们考据剧中镜头与实景的对应,更添几分谈资。传说未必是信史,但作为民间文学的结晶,它让一座塔住进了几代人的情感记忆。
西安大雁塔则与一段真实的译经事业相系。唐代高僧玄奘西行取经归来后,主持修建此塔,用于保存带回的经卷佛像。千年之后,人们登塔远眺,望见的不只是古城风貌,更是一段中外文化交流的壮阔往事。
山西应县木塔,即佛宫寺释迦塔,建于辽代。据建筑史通识,它是世界现存最古老、最高大的纯木结构楼阁式建筑之一,全塔不用一枚铁钉,仅凭木构榫卯层层垒起,近千年间历经风雨地震而巍然屹立。许多年轻人专程前往,仰头看那一朵朵繁复的斗拱,惊叹于古人的营造智慧。
苏州虎丘塔同样令人称奇。据建筑史通识,此塔塔身倾斜而千年不倒,被誉为“中国的比萨斜塔”,它的倾斜本身就是一部活着的建筑史书,记录着地基、砖石与时间的角力。
可见,打卡之余若能读懂一座塔,便读懂了一段营造史、一部地方志。塔的价值,不只在镜头里的构图,更在它背后层层叠叠的时间。

打卡热里的文化味:低门槛的文物活化
有人或许会问:拍照打卡,会不会太浅?其实不必苛责。细看这一波热潮中的内容,远不止“到此一游”的合影。有人写下与某座塔相关的家族记忆与旅行故事,有人制作科普视频讲解塔的形制与历史,有人用AI技术让古塔在短片中“开口说话”。这些轻量而真诚的参与,恰恰让古塔从“远观的文物”变成了“可亲近的风景”。
文物的生命力,从来不只在于被保护在玻璃罩内,更在于被人看见、被人谈论、被人热爱。低门槛的参与,正是文物活化的入口:拍照是起点,好奇是路径,了解与热爱才是抵达。一个年轻人也许最初只为一张好看的照片而来,但当他在塔下驻足,读一读塔的来历,看一看斗拱的构造,文化的种子便已悄然种下。
当然,热潮之中也需几分清醒。走进古塔,请记得它们首先是珍贵的文物:不攀爬刻画,不擅入未开放区域,用镜头代替触摸,用安静表达敬意。唯有如此,塔影才能继续安然立过下一个千年。
塔影千年,静立如初。它们看过驼铃商队,看过文人墨客,看过烽火与太平;如今,又看见一群举着手机的年轻人,仰起头来。古老建筑与当代生活之间,就此多了一条通往彼此的小路——这大概就是这个秋天最美的风景。
【注释】①窣(sū)堵坡:源自古印度的半圆形佛塔形制,汉语“塔”的概念即由其演化而来。②应县木塔:即佛宫寺释迦塔,位于山西省朔州市应县,建于辽代,是世界现存最古老、最高大的纯木结构楼阁式建筑之一。③楼阁式塔、密檐式塔:中国古塔的两种主要形制,前者层层出檐如楼阁,后者檐层紧密相叠。
作者:沐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