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红军长征胜利九十周年，《七律·长征》又一次在纪念活动、校园诵读和舞台演出中被广为传唱。很多人从小就会背这首诗，却未必说得清：它为什么读起来如此顺口、听起来如此铿锵？答案就藏在“七律”两个字里。全诗五十六个字，八句四联，平仄严整，对仗工稳，一韵到底，是近现代七言律诗中公认的典范之作。今天，我们就借这首诗，把七律的格律规矩讲明白。
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
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
金沙水拍云崖暖，大渡桥横铁索寒。
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
一、文体常识：八句四联，规矩先于才气
七言律诗，简称七律，是近体诗中格律最严的一种。它每句七字，共八句，两句为一联，依次称作首联、颔联、颈联、尾联。首联开门点题，尾联收束全篇，中间的颔联、颈联必须对仗，即上下两句字数相等、词性相当、结构相称、平仄相反。押韵也有定规：偶数句末字押平声韵，首句可押可不押，一旦用韵，就要一韵到底，中途不得换韵。这些规矩在王力先生《诗词格律》一书中有系统讲解，是后人读诗、作诗的入门依据。
拿这个“模子”去量《七律·长征》，处处合缝。首联“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开宗明义，一个“不怕”、一个“等闲”，定下全诗豪迈而从容的基调；颔联写山，颈联写水，两联对仗，正是长征路上最经典的画面；尾联“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翻过雪山，胜利在望，以一个“喜”字收束，举重若轻。五十六字之内，起承转合，章法井然。
二、平仄与粘对：五十六字的声律骨架
平仄是近体诗的声律骨架。简单说，平即平声，仄即上、去、入三声；用今天的普通话粗略对应，第一、二声近平，第三、四声近仄，古代的入声字则已分别派入各声调。《七律·长征》全诗的平仄格式如下：
红军不怕远征难——平平仄仄仄平平
万水千山只等闲——仄仄平平仄仄平
五岭逶迤腾细浪——仄仄平平平仄仄
乌蒙磅礴走泥丸——平平中仄仄平平
金沙水拍云崖暖——平平仄仄平平仄
大渡桥横铁索寒——仄仄平平仄仄平
更喜岷山千里雪——仄仄平平平仄仄
三军过后尽开颜——平平仄仄仄平平
这套格式里有三条关键规律。其一叫“相对”：同一联中，出句与对句偶数位上的字平仄相反。看首联，“军”对“水”、“怕”对“山”、“征”对“等”，一平一仄，交错相反，读起来便有了抑扬顿挫的节奏。其二叫“相粘”：后一联的出句与前一联的对句，偶数位上的字平仄相同，像糯米一样“粘”在一起。比如颔联出句“五岭逶迤腾细浪”与首联对句“万水千山只等闲”，第二字“岭”与“水”、第四字“迤”与“山”、第六字“细”与“等”平仄一致，前后联由此衔接不断。其三，是流传已久的口诀“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句中第一、三、五字位置平仄可以从宽，第二、四、六字必须严格。全诗八句五十六字，几乎字字合律，唯一的变通是“乌蒙磅礴走泥丸”一句中第三字“磅”用平声，恰在“一三五不论”的宽限之内。规矩之内的一点点灵活，正是高手用笔。
三、韵脚：五个韵字，一韵到底
押韵让诗句有了回环往复的音乐性。本诗韵脚为“难、闲、丸、寒、颜”五字，自首句起韵，之后句句不逸，一韵到底。按宋代以后通行的《平水韵》系统，“难、丸、寒”三字属上平声十四寒韵部，“闲、颜”二字属上平声十五删韵部；寒、删两部相邻，旧体诗中常可通押，以今天的普通话读音来看，五字韵母相同，同属一个韵，读来毫无出韵之滞。长征路上千难万险，诗的韵脚却从头稳到尾，声律的从容与诗意的从容，恰好互为表里。
四、对仗拆解与正音：中间两联的工稳之美
七律中间两联的对仗，最见功力。颔联“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五岭”对“乌蒙”，是连绵山脉对磅礴主峰；“逶迤”对“磅礴”，是叠韵连绵词对双声连绵词，一个写曲折延伸之态，一个写雄浑广大之势；“腾细浪”对“走泥丸”，动宾结构相对，绵延群山在红军脚下不过细浪翻腾、泥丸滚动。颈联“金沙水拍云崖暖，大渡桥横铁索寒”：“金沙”对“大渡”，地名对地名；“水拍”对“桥横”，自然之势对人为之险；“云崖暖”对“铁索寒”，一暖一寒，既是实景——巧渡金沙江后的宽慰、飞夺泸定桥时的惊险，也是心境。八组对仗，组组工稳妥帖，无一处勉强凑泊。
读这首诗，还有几个字容易读错，顺带正音。“逶迤”读 wēi yí，不读 wěi tuō；“磅礴”读 páng bó，“礴”字不读 bò；“岷山”的“岷”读 mín；“云崖”的“崖”旧读 yái，今统读 yá，但不读 āi。字音读准了，再体会其声情，味道更足。
五、结语：懂一点格律，再读“红军不怕远征难”
格律不是束缚好诗的镣铐，而是成就好诗的磨刀石。《七律·长征》写的是人类战争史上罕见的艰难远征，用的却是最严整、最从容的诗体：八句四联，章法分明；平仄粘对，一丝不苟；五韵到底，声气贯通；两联对仗，举重若轻。形式上的极度从容，正映照出内容上的极度自信。当我们懂得了一点平仄、粘对与对仗的常识，再回头读“红军不怕远征难”，便会明白这五十六个字何以字字铿锵——那不仅是长征精神的回响，也是汉语声律之美的一次完美示范。
作者：沐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