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书法的众多书体之中，草书以线条简省、书写迅疾而著称。但很多人不知道的是，草书并非一开始就是今天常见的模样。今天我们所熟悉的笔画连绵、上下呼应的草书，书法史上称为“今草”；而在今草出现之前，还有一种更为古老、也更有法度的草书形态，那就是章草。可以说，章草是草书的源头书体，理解章草，是理解整个草书体系的第一把钥匙。
章草由隶书的简捷写法演变而来，古人称之为“隶书之捷”，意思是隶书的快速写法。后来随着今草的兴起，人们为了将这两种草书区别开来，便以“章草”称呼这种早期的草书形态，新旧之分由此确立。
一、章草的定义与源流
章草形成于西汉，成熟于东汉，延续至西晋，绵衍近四百年之久。它是隶书在实用书写中不断草化、简化的结果。汉代公文繁忙，隶书的正规写法虽然庄重，却难以应付日常大量书写的需要，书写者在长期实践中逐渐省减笔画、连缀笔势，于是隶书之“捷”慢慢定型为一种独立的书体。
章草的“章”，有“规范”“法度”之意。章草虽为草体，却笔笔有来历、字字有规矩，法度严谨，故得此名。这也提示我们：章草之“草”，不是潦草之草，而是在严格规范之下的简省与快捷。
关于章草名称的来历，历史上流传着多种说法。一说因汉章帝爱好此体而得名，一说因常用于奏章公文而得名，还有一说因史游所作《急就章》而得名。这些说法流传虽广，但都不够确切。从书体演变的实际来看，章草的本质是“隶书草化”的自然结果，名称的由来应当从书体自身的特征去理解，而不必附会于某一帝王、某一用途或某一字书。
二、章草与今草的核心区别
章草与今草同属草书，面貌却有明显差异。概括起来，两者的核心区别主要体现在以下四个方面。
其一，是“波磔”的有无。波磔是隶书最鲜明的笔画特征，横画收笔处向右上方挑出，形如雁尾。章草保留了隶书的波磔，写横画、捺画时仍有明显的上挑出锋，古意盎然；今草则去掉了波磔，将原本向外挑出的雁尾改为向内的收笔，笔势由放转收，更显流便。可以说，看一幅草书有没有雁尾，是辨别章草与今草最直观的办法。
其二，是“字字独立”与“上下牵连”的不同。章草讲究字字独立，每个字自成一个完整的单元，字与字之间少有连笔，即使笔势呼应，也多在空中暗接，落在纸面上的笔画彼此分明。今草则笔画由断变连，字与字之间常有牵丝连绵，一笔牵引出下一字，上下呼应，行气贯通。观赏今草如观流水，观赏章草则如见列阵，一静一动，气象迥异。
其三，是“横势”与“纵势”的分野。章草承袭隶书的体势，字形扁方，取横向展开之势，字的重心向左右舒展。今草字形趋于长方，取纵向贯通之势，字的重心向上下延伸。横与纵的不同取向，使章草显得朴厚沉稳，今草显得纵逸洒脱。
其四，是“一形”与“S形”的笔法差异，这也是两者的根本区别。章草的笔法以“一”形为主，运笔以横向的展开和收束为骨架，笔笔到位，起讫分明；今草的笔法则以“S”形为特征，运笔纵向连绵，圆转往复，一笔之中多次换向，形成流动不息的曲线之美。从“一”到“S”，是从隶意走向草意的关键一跃，草书的艺术表现力由此得到极大的解放。
三、学草当从章草入手
前人主张，学习今草须先从章草入手。这并非故弄玄虚，而是有深刻的道理。章草字字独立、法度严谨，草书的符号化写法在其中保存得最为清晰。先学章草，可以掌握草法的基本规律，明白每一个草写偏旁从何而来、为何这样省简，笔下才有根底。若直接学今草的连绵纵逸，而不知其法度所自，很容易流入浮滑，写出的线条貌似飞动，实则空洞无物。
历代论书者也一贯强调草法规矩的重要。孙过庭《书谱》中论及草书，大意是讲草书的点画运笔有其严格的规范，差之毫厘便可能谬以千里，学书者不可不慎。这说明在古人眼中，草书恰恰是最讲法度的书体之一，而章草正是承载这种法度最早、最完整的范本。
章草的代表作品，首推史游《急就章》。史游为西汉人，相传其所作《急就章》以章草写就，被后世视为章草的源头之作。三国吴人皇象所书《急就章》，字迹规范、波磔分明，是流传至今最为可靠的章草经典范本，历来被学草者奉为圭臬。西晋索靖的《出师颂》，笔力峻迈、古意浑厚，同样是章草的传世名迹。后世研习章草者，多从这几件作品入手，由读帖到临写，逐步体会章草的笔法与体势。
近年关于章草流变的研究与“新章草”的探索也表明，章草并非僵死的古物。当代书家在继承章草法度的基础上，融入新的审美意趣，使这一古老书体重新焕发生机。这也提醒我们，传统书体的价值不只在临摹，更在于理解其规律之后的活用。
章草与今草，一源一流，一古一今。章草以波磔存隶意，以独立守法度，以横势见朴厚；今草以收笔去雁尾，以牵连贯行气，以纵势显纵逸。明白了这层层区别，再看草书，便能从一团飞动的线条中读出秩序与源流。对于初学者而言，不妨循着前人的经验，从《急就章》读起，从一笔波磔练起，在章草的规范中立定脚跟，再走向今草的纵横挥洒。书道无涯，而其途有序，章草正是这条道路上坚实的第一步。
作者：沐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