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2月,毛泽东乘”长江”舰从武汉顺流而下去南京。时任长江水利委员会主任的林一山在舰上汇报长江治理方略。毛泽东问:为什么不直接在三峡卡住总口子?林一山的回答只有三个字——”急不得”。他的意思是,先在三峡出口下游修一座葛洲坝,为三峡工程探路。这一等,就是近四十年。
一句”急不得”,道破了中国治水数千年来最珍贵的东西:分寸。水有其性,治有其度,急与缓、堵与疏、敢与等之间,藏着一部中国人与水相处的智慧史。
堵与疏:先给水留一条路
中国人治水的第一课,是从失败中学来的。上古洪水滔天,鲧奉命治水,用的是”堵”的办法——水来土掩,聚土成堤,哪里决口堵哪里。据《史记》等典籍记载,鲧治了九年,水患如故,最终获罪殛于羽山。他的儿子禹接过这副担子,反其道而行:不与水争路,先给水留一条路。他疏川导滞,顺水之性,把壅塞的洪水一条一条引入大海,历时十三年,终于地平天成。
鲧堵禹疏,看似只是方法之争,实则是一种世界观的分野。堵,是把水当作敌人,要以人力压倒它;疏,是承认水有自己的方向,人要做的是因势利导。《史记·河渠书》记大禹治水,说他随山刊木、导河积石,所依凭的不是蛮力,而是对水性的体察。从那以后,”疏导”二字便不只是治水术语,也成了中国人处理矛盾的一种思维方式:顺势而为,强扭的瓜不甜,强堵的水必溃。

分寸的六字诀:深淘滩,低作堰
如果说大禹赢在改堵为疏,那么李冰父子的都江堰,则把”分寸”二字做到了极致。战国末期修建的这座水利工程,两千二百多年后的今天仍在灌溉成都平原,靠的不是高坝大库与水对峙,而是六字岁修口诀:”深淘滩,低作堰。”
”深淘滩”,是说每年枯水季节要淘沙清滩,把内江河道淘到足够的深度,保证来年水流通畅;”低作堰”,是说飞沙堰不可砌得过高,水大时让多余的洪水挟着泥沙自然漫过堰顶排走,水小时又能拦住清水入渠灌溉。《华阳国志》记述蜀地由此”水旱从人,不知饥馑”,成都平原遂成天府之国。都江堰的巧思正在于此:它不追求把水”管住”,只求与水达成一种动态的平衡——滩淘得深一分,堰砌得低一寸,让出的空间就是留给水的余地,也是留给人的安全。
这种”留有余地”的智慧,贯穿了中国古代水利的始终。不建顶天立地的拦河巨坝,而用鱼嘴分洪、用弯道排沙、用堰口调节,处处克制,处处退让,却因此获得了两千余年不竭的效益。治水如此,处世亦然:凡事留一线,水不与人争,人亦不迫水。
“敢”与”等”:三峡的七十年论证
回到长江。1919年,孙中山在《建国方略》中提出在三峡筑坝、以闸堰其水的设想。蓝图虽然宏大,中国人却没有贸然动手。从设想提出,到1992年4月全国人大表决通过兴建长江三峡工程的议案,再到1994年12月正式开工,前后跨越七十余年,勘测、论证、试验、再论证,慎之又慎。葛洲坝先行一步,正是为三峡探路的”试验工程”——这正是当年林一山”急不得”三字的落地。
但”等”不等于”不敢”。一旦论证成熟、决心下定,中国人展现的是另一种气魄:三峡大坝十余年浇筑混凝土两千七百余万立方米,创下百余项世界纪录,2006年5月大坝全线建成,2020年11月通过整体竣工验收。工程投入运行以来,累计拦洪运用七十余次,拦蓄洪水逾两千二百亿立方米,长江中下游的安澜由此多了一份坚实的保障。该等的时候,七十年也等得起;该干的时候,高峡出平湖的壮举干得成——”敢”与”等”之间,正是那份从容的分寸。

从鲧禹的传说,到都江堰的六字诀,再到三峡的七十年论证,中国治水的技术早已翻天覆地,不变的是那一条朴素的原则:顺水之性,量力而行,谋定后动。水教会中国人的,从来不只是如何修堤筑坝,而是如何在急与缓、进与退、敢与等之间,拿捏好属于自己的分寸。
作者:沐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