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书法史上,东汉是隶书发展的鼎盛时期。这一时期的碑刻数量众多、面貌丰富,或秀逸流美,或雄浑方拙,各具风神。若论“宽博方拙”一路,则《西狭颂》与《衡方碑》堪称双璧。二碑皆以笔画粗重、结体方正、气象浑厚为共同底色,与以圆润秀逸著称的《曹全碑》恰成鲜明对照。前者刻于崖壁,得天然苍茫之气;后者立于庙堂,见规整古拙之姿。将二者放在一起对读,正可看清东汉隶书“方”与“拙”一路的审美取向。
一、《西狭颂》——宽博雄浑
《西狭颂》全称《汉武都太守汉阳阿阳李翕西狭颂》,刻于东汉建宁四年(171年),位于甘肃成县天井山的崖壁之上,是一件典型的摩崖隶书作品。所谓摩崖,是指直接在山崖石壁上刻凿的文字与书法。它与《石门颂》《郙阁颂》同为汉代摩崖名迹,后人合称“汉三颂”。
从内容看,此碑记述的是武都太守李翕修治西狭阁道、便利行旅、造福一方的事迹,由当地吏民刻石颂其德政。碑文之外,摩崖本身也记录了当时交通、地理与地方治理的信息,因此它既是书法名品,也是重要的历史文献。
此碑书风以“宽博雄浑、方整朴拙”著称。观其用笔,笔画粗重有力,起收处沉着稳健,线条饱满而不臃肿,有一股朴厚的力量透出石面。结体则方正开张,字形多取横势,字内空间宽绰,笔画向四周舒展,显得气象宏大。与常见的碑碣相比,《西狭颂》并不刻意追求工整匀称,而是于方正中见自然,于厚重中见灵动。

就结字而言,《西狭颂》的字形大多横向取势,宽扁舒展,左右笔画向外打开,中宫并不紧收,反显得开阔大度。这种外拓的处理,使字与字之间相互呼应,整幅作品连成一片浑厚的气势。细细品味,其笔画之间并不追求玲珑的穿插,而以厚实、简括、朴拙取胜,正合“宽博方拙”之评。
从章法上看,《西狭颂》字距、行距较为疏朗,整体显得开阔大方。粗细变化并不强烈,而是以一种均匀厚实的力量贯穿全篇,远望如磐石稳立,近观则笔画圆浑、转折厚实。这种整体大于细节的观感,正是摩崖书法的典型特征。后人常将它与《石门颂》并提,认为二者同属汉代摩崖中的雄浑一路,而《西狭颂》更以方整朴拙见长。
这种风格的形成,与其摩崖的存在方式密切相关。崖壁石面粗糙、起伏不平,书刻者往往要顺应石势运笔,难以像在平整碑石上那样精雕细琢;加之摩崖多供远观,字须写得大、写得厚,才能在自然环境中显出气势。因此,《西狭颂》虽同为隶书,却比一般庙碑多出一层“浑厚苍茫”的山野气。清代金石学家王昶所撰《金石萃编》等著作对汉代碑刻多有著录,为后人研习这些名迹提供了重要依据。
二、《衡方碑》——方正古拙
《衡方碑》全称《汉故卫尉卿衡府君之碑》,刻于东汉建宁元年(168年),比《西狭颂》还要早三年。此碑历经流传,现藏于山东泰安岱庙,是研究东汉隶书与碑刻制度的重要实物。碑文记述碑主衡方的家世、仕履与德行,属汉代常见的功德碑一类,文字庄重,格式规整。
《衡方碑》的书风被概括为“方正古拙、厚重沉稳”。它的笔画粗重坚实,横平竖直之间见出力量;结体方整紧凑,字形几乎撑满界格,重心稳固,气势内敛而不外露。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它的波磔(隶书横画、捺画末端向左右挑出的笔势)含蓄内敛,不像《曹全碑》那样舒展飘逸,而是收束于字内,显得朴拙憨厚。
从笔画细节看,《衡方碑》的横画多平直而出,起笔方峻,收笔含蓄,竖画则挺拔有力,转折处不事圆转,而以方折取势。方折之笔使字形轮廓愈显方正,也增强了碑刻的凝重感。习书者若临此碑,最容易感到的便是“重”与“稳”二字:重,是笔力沉厚;稳,是重心牢靠。这种风格与汉代方笔一路的碑刻有相通之处,而《衡方碑》更偏于古拙沉稳。

正是这种“收”与“厚”,使《衡方碑》在方整之中别有一种“拙中见巧”的意味。它看似朴拙无华,实则于平实中见匠心:笔画的轻重、字形的大小、空间的疏密,都经过精心安排。与《西狭颂》的自由开张不同,《衡方碑》的方正更多来自庙碑的规整与庄重,是立于庄严肃穆之所的碑刻所应有的气象。
三、两碑异同之比较
把《西狭颂》与《衡方碑》放在一起,可以清楚地看到“宽博方拙”一路隶书的共性与个性。
先说其同。二碑同以“方”“拙”“厚”为特征:笔画粗重有力,结体方正端严,气象浑厚沉稳;波磔都趋于内敛,不作过分舒展的挑势;用笔都重拙厚,少有纤巧之态。正因如此,它们同被后世归入东汉隶书中偏于雄强朴厚的一派,与《曹全碑》的秀逸流美形成鲜明的两极。
再说其异。《西狭颂》刻于摩崖,面对象征天地山川的自然石壁,书刻受石势影响,字形更开张,气格更雄伟,加之岁月风化,别有一种“雄浑苍茫”的天然之美;《衡方碑》则是立于庙堂的碑碣,界格严整、章法整齐,字形更紧凑方正,气象更庄重肃穆,呈现的是“方正古拙”的人工之美。一在山野,一在庙堂;一任自然,一守法度,二者各擅胜场,共同丰富了“宽博方拙”这一审美范畴。
若以《曹全碑》作参照,这种对照会更为清晰。《曹全碑》笔画圆润、结体舒展、波磔飘逸,是隶书秀逸一路的代表;而《西狭颂》与《衡方碑》则以粗重方拙见长,重在厚重与古意。一秀一拙,一圆一方,恰是东汉隶书审美多元并存的生动体现。
清代碑学兴起之后,书家取法汉碑,尤重其质朴雄强之气。《西狭颂》《衡方碑》一类宽博方拙的作品,因其厚重古拙,被后来的习书者视为矫正纤弱书风、涵养笔力的重要范本。这种审美取向延续至今,成为隶书学习中不可或缺的一支。
结语
宽博方拙,是东汉隶书中一种耐人品味的审美取向。《西狭颂》的雄浑苍茫与《衡方碑》的方正古拙,虽出自不同的载体与场合,却共同指向朴厚、沉着的书学追求。
对今天的学习者而言,临习二碑,不仅可以体会隶书用笔的厚重与结体的方正,更能从中感受到中华书法“以拙为美”“以厚为贵”的独特审美情趣。书法的美从来不是单一的:既有《曹全碑》式的秀丽,也有《西狭颂》《衡方碑》式的朴厚。正是这种多样并存,构成了汉代碑刻历经千年而魅力不减的深层原因。
作者:沐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