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花山水,是青花瓷装饰中一个气象别具的题材。以钴料在瓷坯上绘出山峦、江河、亭台、舟楫,覆上一层透明釉,再经高温一次烧成,釉下的钴蓝便与胎釉的莹白交融,凝成一幅蓝白相间的山水意境。它既是陶瓷工艺的产物,又是中国山水画精神在器物上的延伸,故常被人称作“瓷上山水”。在中国陶瓷装饰史上,青花山水以有限的色彩语言,传达出悠远的自然之思,成为工艺与绘画彼此成就的一个典范。
一、青花山水的工艺基础
青花以钴料为着色剂,在瓷坯上绘制纹饰,再罩一层透明釉,经高温一次烧成,属于釉下彩瓷。用于绘饰青花的钴料,含钴元素的天然矿物,烧成后呈现稳定的蓝色。据文献记载,元代至明宣德年间,曾使用过一种从古波斯一带输入的进口青料,即明代文献所称的苏麻离青;此后亦有国产青料被大量采用。青花山水的画面之所以能够成立,首先便建立在这一整套工艺基础之上。
青花山水的呈色,受钴料成分、烧成温度与釉层厚度等多重因素影响。钴料中杂质的多寡、发色的浓淡,会直接改变蓝色的明度与冷暖;窑温的高低与釉层的厚薄,又会影响钴蓝在釉下的扩散与沉浮。同一种料,因火候与釉厚的细微差别,可能显出明艳或沉静的不同面貌。正因如此,青花山水的深浅层次并非全由画笔决定,而是画工与窑火共同完成的——绘者以钴料的浓淡经营山石,窑火则以温度和气氛最终定格其色泽。这种工艺上的不可完全预设,也赋予了青花山水一种介于人为与天工之间的独特韵味。
二、青花山水的构图特征
青花山水在构图上明显借鉴了中国山水画的法则。它常以“远山近水”布置高下,以“亭台楼阁”点缀人事,以“渔舟孤舟”寄寓情思,把山水画中常见的丘壑丘园、烟波舟楫,浓缩于器面有限的方圆之间。器物表面不同于纸绢,或圆或曲、或收或放,这就要求画工在起稿时格外讲究位置的经营,使景象随着器形的转折而自然流转。
在表现手法上,青花山水善于运用“留白”来交代水面与天空。大片未施彩的瓷胎与釉色,既是空白,也是江天;观者由此生发出水阔天长、云烟缥缈的联想,这是中国画“计白当黑”的思路在陶瓷上的延续。与此同时,画工又以钴料的浓淡来表现山石的阴阳向背:近处山石着色较浓,以取其厚重;远处峰峦用笔轻淡,以显其幽远。浓淡之间,一层层次序便在这单一蓝色里被细细分辨出来。

值得注意的是,青花山水的蓝白二色,本身便构成一种节制的色彩关系。它不去追摹青绿山水的绚烂,也不似水墨那样纯以墨色分层,而是在蓝与白的对照中寻求从容。器物的实用形制与画面的写意追求在此相遇,使青花山水既可供使用,也可供清赏,成为厅堂案头常常可见的一方风景。
三、青花山水的历史演变
从历史脉络看,青花山水经历了由初创到成熟、由简率到繁复的演变。元代青花山水处于初创阶段,画面构图相对简率,往往以疏朗的笔致勾勒山石树木,景象不求繁密,而重在气象的开阔。这一时期的青花瓷,为后来的山水装饰奠定了样式与技法的基础。
明代青花山水渐趋成熟,题材与经营都更为讲究,以“潇湘八景”式山水为典型。潇湘八景本是流传有绪的山水名目,画工将其移置于瓷面,把风雨晴晦、渔村晚照这类富于时间感的景致纳入装饰,使青花的山水不仅有丘壑之形,更添了几分诗意的情境。此时青花山水的构图更为妥帖,笔墨的浓淡与器形的呼应也更为自觉。

清代青花山水受“四王”一路山水画的影响,构图趋向繁复,层次更为丰富。山峰的堆叠、云水的穿插、屋宇路径的布置,都追求完整与细密,画面容纳的内容大为增加。以中国硅酸盐学会《中国陶瓷史》、刘新园《青花瓷研究》以及叶喆民《中国陶瓷史纲要》等研究为参照,可以看到青花山水在数百年间不断吸收绘画养分,同时又始终受制于陶瓷工艺的种种条件,在绘画性与工艺性之间反复求取平衡。
回望这一题材,青花山水以钴蓝一色写万千丘壑,把山水画的精神带到日用器物之上。它让人在捧器赏玩之际,望见远山近水、烟波渔舟,也望见一代代画工与窑工共同的巧思。青花山水的价值,不仅在于纹样本身的雅致,更在于它示范了工艺与艺术如何彼此成全,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留下了一份可以上手摩挲的优美见证。
作者:沐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