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清代画坛上,郑板桥是一个绕不开的名字。他名燮,字克柔,号板桥,江苏兴化人,生于康熙三十二年(1693),卒于乾隆三十年(1765),是清代著名的书画家、文学家,也是“扬州八怪”中最广为人知的一位。所谓“扬州八怪”,是清代扬州地区八位画家的合称,其中包括郑板桥、金农等人,他们以画风独特、不拘成法著称。郑板桥以画竹、画石、画兰名世,又自创“六分半书”,在清代一味摹古的风气里,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读他的画、品他的字、诵他的诗,会发现这三者始终拧成一股绳:笔下的竹,是人格的竹;纸上的字,是胸中的字;题画的小诗,是心境与画境的合鸣。
他的一生并不平坦。早年家境清寒,苦读多年,历经科场沉浮,终在乾隆年间得中进士,此后出任山东范县、潍县知县。为官期间,他关心民瘼,颇有政声;后因请赈济民等事与上司不合,罢官归里,回到扬州以卖画为生。仕途的起落,反而成全了他在艺术上的自由。从此,他把大半心力都交给了笔墨,也把一身不合流俗的性情,尽数托付给了竹石兰草。
一、以书入画:瘦硬写竹,竹即是人
郑板桥画竹,最见功力的地方在于“以书入画”。他把写字的笔法搬进画里,用瘦硬劲挺的线条去写竹枝竹叶,落笔干脆,少有柔媚之态。竹竿如篆如隶,竹叶似撇似捺,一笔下去,既有书法的骨力,又有物象的姿态。前人论画讲究“书画同源”,到了郑板桥手里,这句话不再是空谈,而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实践。他画兰、画石,也用的是同一副笔墨心思,疏密取舍之间,透着一股清刚之气。
关于画竹,他留下过一段广为流传的体会:从“眼中之竹”到“胸中之竹”,再到“手中之竹”,是一个由观察到构思、由构思到落笔的转化过程。眼前真实的竹子,是眼中之竹;经过画家的取舍酝酿,在胸中生成意象,是胸中之竹;待到磨墨展纸、挥毫落笔,纸上呈现的又是另一番面目,是为手中之竹。三者并不等同,却层层递进。这段话讲的虽是画竹,实则道出了中国写意画“外师造化,中得心源”的一般规律——画到妙处,画的已不只是物,而是人与物相遇时生出的那份意。

他也曾以兰、竹、石、人并举,寄托自己的志趣。在他看来,兰四时不谢,竹百节长青,石万古不败,而人若能守住这一点不变的本心,便与这三者同其品格。物象在这里被赋予了人格,画卷也就成了心迹。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郑板桥《竹石》
这首题画诗写的是竹,立的是人。扎根破岩、历经磨击而不倒,正是他心中理想人格的写照。竹在这里不是被观赏的植物,而是一种精神的象征。难怪后人看他的竹子,往往先感到一股凛然之气,再去看那一枝一叶是如何画成的。
二、六分半书:在隶楷之间另辟一路
如果说画竹见其胸襟,那么书法则见其胆识。郑板桥的书法,把隶书、楷书、行书、草书融于一炉,又掺入画兰画竹的笔意,形成一种既古拙又活泼、既庄重又洒脱的面貌,世人称之为“六分半书”。隶书旧有“八分”之名,他所创的书体介于隶书与楷书之间,较之“八分”略少几分,故得此称。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几分自信。
这种书体乍看有些“怪”,却绝非信手涂鸦。它把隶书的扁方取势、楷书的规整骨架、行草的连贯气韵调和在一起,又时时以兰叶、竹枝的撇捺之趣入笔,字与字之间大小错落,行气贯通,整幅看去如枝干交错,生意盎然。放在当时崇尚馆阁体、以匀整工稳为能事的书坛上,它显得格外扎眼,也因此常被目为“怪”。然而正是这种不拘成法、自出机杼的写法,让他的书法在清代别开生面,成为“扬州八怪”艺术精神的一个鲜明注脚。所谓“怪”,说到底是不肯随人脚跟、不甘平庸。

三、诗书画三绝:以画写心,以书抒志,以诗题境
郑板桥常被称作“诗书画三绝”。这三样在他那里并非各自独立的技艺,而是相融相生的整体。他以画写心,笔下的一竿瘦竹、一块丑石,都寄托着为人处世的品格;他以书抒志,笔画的方圆藏露之间,见得到性情的刚直与洒脱;他又以诗题境,在画面上题写诗句,把画意引向更深的思致。画是立体的字,字是流动的画,诗则是替画与字说出的话。
他做官时,也把这份情怀带进了日常。据传他在县衙听风吹竹叶,想到的是百姓的冷暖,于是写下“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一枝一叶都关着情,这样的心境,与他一贯的画竹题材互为表里:竹既是审美的对象,也是为官做人的镜子。
为人称道的“难得糊涂”,还有他所说的“删繁就简三秋树,领异标新二月花”,也都透着他的处世与审美。所谓“删繁就简”,是在纷繁的物象中提炼出最本质的几笔;所谓“领异标新”,是不肯随人脚跟、甘于平庸。二者看似一收一放,实则相通:删的是冗杂,留的是精神;新的是面貌,守的是本心。《郑板桥集》中收录的题画诗文,多为即兴而作,却句句见人,正是这种统一心手、画人合一的体现。
把这三者合起来看,郑板桥的意义便清楚了。他不只是在画竹、写字、作诗,而是在用这三样东西共同完成一种人格的表达。文人画发展到清代,讲究的早已不只是形似,而是画中有人、画外有意、意中见格。历代画论一再强调“写意”“写心”,郑板桥承着这一脉传统,又以其独有的刚健与率真,把它推到了一个新的境地。
结语
三百多年过去,郑板桥画的竹子依旧清瘦挺拔,他写的字依旧奇崛生动,他题的诗依旧耐人寻味。透过这些作品,人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位技艺全面的书画家,更是一个在笔墨间保持自我、不肯随波逐流的文人。诗、书、画在他身上不是三张名片,而是一颗心的三种说法。这或许正是“扬州八怪”留给我们最耐咀嚼的启示:真正的创新,从来不是标新立异的姿态,而是把真实的性灵,老老实实写进笔墨里。
作者:沐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