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荒年里的自请之使
鲁国遭遇饥荒的那一年,朝堂上讨论的不是如何推诿,而是如何解困。《国语·鲁语上》开篇即记此事:仓廪告急,臧文仲向鲁君进言,主张拿出国家的名器宝财,向齐国请求买粮。他的理由很直接——平日与邻国结援、立信、联姻、盟誓,为的正是“国之艰急”;铸名器、藏宝财,为的正是“民之殄病”。如今国家病了,就该把这些储备用出去。
鲁君问:派谁去?臧文仲答得干脆:“国有饥馑,卿出告籴,古之制也。辰也备卿,辰请如齐。”他说,国家闹饥荒,由卿一级的官员出面向别国告籴,这是古已有之的制度;我臧孙辰位列卿班,就请让我去齐国。这番话把“该谁去”变成了“我该去”,责任由此落到自己肩上。

随行的人却不以为然,反问他:国君并没有指派您,您却主动请行,这岂不是自己揽事?臧文仲的回答,便是那句被后世反复称引的话——“贤者急病而让夷,居官者当事不避难,在位者恤民之患,是以国家无违。”意思是,贤能的人抢着承担急难,而把安逸让给别人;做官的人遇到难事不回避,居上位的人体恤百姓的疾苦,国家才不会出差错。随后他又补上一句:如今我不去齐国,就是不肯急人之难;身在上位而不体恤百姓,做官却图省事偷安,这都不是事奉国君该有的样子。
二、“事不避难”四个字的分量
“居官者当事不避难,在位者恤民之患”,这两句要合起来看。前半句讲的是职分伦理:官位不是享福的位置,而是任事的位置,越难的事越应当由任事者上前。后半句讲的是权力伦理:身居上位、手握资源与决断之权,就该把百姓的疾苦放在心上。合而言之,是权力与责任对等,职位与担当相称。
值得注意的是,臧文仲并没有把“事不避难”讲成一句空话。他用“急病而让夷”来解释它:急的是难处,让的是安逸。所谓不避难,不是逞强好胜,也不是抢功出风头,而是在众人都可以退一步的时候,自己往前站一步。他还把这种选择同“事君”联系起来——居官而惰、在上而不恤下,在他看来都不是忠君,而是失职。
更耐人寻味的是他反问的那个逻辑起点:随从认为“君不命而自请”是多事,臧文仲却认为,正因为无人指派,才更见其心。把职责摆在任命之前的这份自觉,使这句原本出自一次具体外交行动的话,具有了超越事件本身的分量。
三、理念的源头:尊礼与重民的传统
臧文仲为什么会这样想、这样说?答案要回到鲁国的立国底色。鲁是周公的封国,素以保存周礼著称。《左传·昭公二年》记晋国韩宣子出使鲁国,见到《易象》与《鲁春秋》后感叹“周礼尽在鲁矣”。在这样的文化土壤里,礼不只是仪节,更是一套关于名分与职责的秩序:有什么位,就担什么责。
鲁国同时也有重民、恤民的政治记忆。《左传·庄公十年》记曹刿论战,鲁庄公说“小大之狱,虽不能察,必以情”,曹刿即许以“忠之属也,可以一战”。在当时的观念里,尽心于民狱之事便是“忠”,是足以支撑一场战争的德行。可见“恤民之患”并非臧文仲一人的孤明先发,而是鲁国政治传统中一脉相承的取向。
还有一层不可忽略:臧文仲自己就指出“卿出告籴”是“古之制”。他并未把出使求粮视作个人英雄主义的壮举,而是把它当作一项行之有据的制度安排来履行。理念的源头既在尊礼重民的传统,也在对旧制的信守与激活——传统给了他行动的正当性,他则以行动为传统注入活力。
四、用出来的效果
接下来是他“怎么用的”。《国语·鲁语上》记臧文仲携鬯圭与玉磬前往齐国告籴,说辞恳切而有分寸:他先陈说天灾流行、饥馑频降、百姓羸弱几近死亡,进而担心周公、太公的祭祀与鲁国对周室的职贡因此断绝,最后才提出请求——愿以先君的币器为礼,请齐国拿出积余的粮食,以救鲁国之急。这番话把鲁国的困难、齐鲁之间的旧谊与共同尊奉的礼制连成一体,既不失国格,也不卑不亢。
结果,《国语》的记载是“齐人归其玉而予之籴”——齐国退还了鲁国的宝器,并提供了粮食。鲁国的饥荒由此得到缓解,臧文仲此行达到了目的。《左传·庄公二十八年》也记下了这件事:“冬,饥。臧孙辰告籴于齐,礼也。”一个“礼”字的断语,正说明在当时人看来,为国告籴、不避艰难,本身就是合乎礼、值得称许的行为。

同样的恤民之心,在他辅佐鲁僖公时再次显现。《左传·僖公二十一年》载鲁国大旱,僖公打算焚巫尪以求雨,臧文仲劝阻道:“非旱备也。修城郭,贬食省用,务穑劝分,此其务也。”他主张用修城、节用、劝农、劝分等实事来应对旱情,而不是把希望寄托在焚人求雨上;僖公听从了,这一年“饥而不害”。从告籴于齐到谏止焚巫,可见其“恤民之患”是一以贯之的行事准则。
但“效果如何”还有另一面:臧文仲的为官之道并没有成为鲁国官场的常态。这从后世对他的评价中可以看出端倪。《左传·文公二年》记孔子论臧文仲,称其“不仁者三,不知者三”,对他在用人、祀典等问题上的做法多有批评。可见即便在尊崇他的传统里,人们也承认他身上有可议之处;而他所主张的那种“急病让夷、事不避难”的风气,并未在他身后固化为鲁国官场的普遍作风。一个人的担当可以救一时之饥,却难以凭一己之力改变一国的官场生态。
五、余响:从臧文仲到“先天下之忧而忧”
事件的影响却比一次外交更长。臧文仲把“恤民之患”与“事不避难”并提,实际上为后世讨论为官之道提供了两个基本支点:一曰担当,遇难不避;二曰民本,念兹在兹。此后孟子讲“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把民的位置提到邦国之前;范仲淹在《岳阳楼记》中写下“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把忧乐之序推向士大夫精神的更高处。它们与臧文仲的言说并非直接的师承关系,却在精神脉络上遥相呼应。
作为一则历史个案,它给后人的启示也是双重的。一方面,它证明“事不避难、恤民之患”能够转化为具体的行动与成效,是可以在现实中兑现的价值;另一方面,它也提醒人们,个人的道德自觉若不能化为制度与风气,便难免“其人存,则其政举;其人亡,则其政息”。真正值得记取的,或许不只是臧文仲那一次请缨,更是他背后那套让担当有据可依的礼制传统与重民观念。
两千多年后重读《国语》里的这几句,那句“居官者当事不避难”依然掷地有声。它所追问的,始终是一个朴素的道理:在难事面前,站在什么位置上的人,应当作出什么样的选择。
参考文献
[1] [春秋]左丘明著,上海师范大学古籍整理组校点:《国语》,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版。
[2] [战国]左丘明著,杨伯峻注:《春秋左传注》,中华书局1990年版。
[3] 杨伯峻:《春秋左传注》,中华书局1990年版。
注释
① 臧文仲:鲁国大夫,历事鲁庄公、闵公、僖公、文公四朝,以贤能著称。
② 居官者当事不避难:语出《国语·鲁语上》,意为为官者遇到难事不应回避。
③ 恤民之患:意为体恤百姓的疾苦。
④ 告籴(dí):请求买入粮食。籴,买进粮食,与“粜”(卖出粮食)相对。
⑤ 鬯圭与玉磬:鬯圭为祭祀所用香酒与圭玉,玉磬为玉制打击乐器,均为鲁国先君所传的礼器,用作告籴时的信物。
⑥ 巫尪(wāng):古代祈雨时所用的巫者与仰面朝天的病弱之人,古人以为焚之可以致雨。臧文仲谏止此事,体现的是重人事而非迷信的态度。
⑦ 《易象》与《鲁春秋》:韩宣子在鲁国所见之典籍,《易象》为与《易》相关的象辞一类文献,《鲁春秋》为鲁国史书。
作者:沐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