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惠王十五年，即公元前六六二年，一件在当时看来颇为奇异的事情发生了：有一位“神”降临在虢国的莘地。消息传到成周，周惠王心中不安，便把主管册命与爵禄废置的内史过召来询问：这是何缘故？自古以来有过这样的事吗？
内史过的回答，成为先秦政治思想史上一段著名的议论。他说：
“国之将兴，明神降之，监其德也；将亡，神又降之，观其恶也。故有得神以兴，亦有以亡。”
这句话的要点在于：神的降临本身并非吉凶的凭据，关键要看君主之德。国家将要兴盛，神明降临，是来监察其德行的；国家将要灭亡，神明同样降临，是来观察其恶政的。所以历史上既有因神降而兴的，也有因神降而亡的。当惠王追问这位神将降临何方时，内史过断言“在虢土”，并预言虢国将要灭亡。
这就是“国之将兴，明神降之”一说的由来。它表面上谈神，骨子里谈德；表面上论吉凶，实际上论政治。要读懂这句话，须把它放回西周以来“以德配天”的思想传统中去。
周人克商之后，面临一个严肃的理论问题：昔日“大邦殷”何以被“小邦周”取代？周初政治家给出的答案是天命靡常，惟德是依。《尚书》中反复申说“皇天无亲，惟德是辅”“王其德之用，祈天永命”，意思是无亲无私，只辅助有德之人；君主必须以德行配享天命，方能永保国祚。这便是后世概括的“以德配天”。天命不再是氏族的保护神，而转化为一种以道德为条件的政治授权。
与此相表里的，是《周易·观卦》彖传所说的“神道设教”：
“观天之神道而四时不忒，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矣。”
天道运行，四时无差，圣人借助神道来推行教化，天下于是服从。神在此并非目的，而是工具；祭祀并非为了媚神邀福，而是借庄严肃穆的仪式确立敬畏、整饬人心。内史过论神降，正是这一传统在春秋时期的延续——神明降临不是让人祈求田土福禄，而是一面镜子，照出统治者的德与恶。
再看虢国君主的实际作为。惠王依内史过之计，派太宰与祝、史前往虢国奉献牺牲玉帛，只行献祭之礼，不作祈求之请。而虢公却反其道而行之，使祝应、宗区、史嚚设享祭神，向神请赐土田。这一细节极具讽刺意味：神明明为监察其恶而来，虢公却把它当作可以贿赂的对象。虢国的史官史嚚看得清楚，他感叹说：
“虢其亡乎！吾闻之：国将兴，听于民；将亡，听于神。神，聪明正直而壹者也，依人而行。虢多凉德，其何土之能得！”
“国将兴，听于民；将亡，听于神”，把内史过的命题又推进了一层。神“依人而行”，吉凶祸福终究取决于人事。虢公多有凉薄之德，却妄想神赐土田，岂不荒谬？虢国大夫舟之侨同样断定“无德而禄，殃也”，不久便举族出奔晋国。庙堂之上，明白人纷纷用脚投票，虢国的命运已经写定。
内史过的判断后来应验了。数年之后，公元前六五五年，晋献公假道于虞以伐虢。虞国大夫宫之奇以“辅车相依，唇亡齿寒”谏阻，并留下与内史过遥相呼应的名言：“鬼神非人实亲，惟德是依。”虞公不听，晋师灭虢之后回师顺手灭虞。曾经期待神赐土田的虢公出奔京师，虢国就此从春秋版图上抹去。神降于莘的预言，以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方式兑现。
那么，应当如何评价“国之将兴，明神降之”这一命题的实际后果？
第一，就事实层面说，内史过的预言准确。但这份准确并非来自什么神秘的先见，而是来自对虢国政治的清醒观察。神明降临只是一个由头，他真正“监察”的是虢公的德与政。从这个角度说，他的预言不是占卜的结果，而是政治判断披上了神意的外衣。
第二，就思想层面说，这一命题体现了神道设教的核心功能：以神明的名义约束君主。在春秋时代，没有任何制度力量能够直接制裁天子诸侯，于是“天”与“神”便成为最后的裁判者。内史过借神降之事向周惠王陈说兴亡之理，史嚚借享神之事斥责虢公凉德，都是在用神学的语言做政治批评。神明在此充当了政治的“制动装置”。
第三，就历史走向说，这一命题内部已经埋下了人文觉醒的种子。当史嚚说出“依人而行”，当宫之奇说出“惟德是依”，神的独立性便被悄然架空了——吉凶由人不由神，兴亡在德不在祭。沿着这条线索走下去，便有后来孔子“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的理性态度。西周的“以德配天”，经春秋贤大夫的推演，最终转化为儒家以道德自律为核心的政治伦理。
回头再看“国之将兴，明神降之”这八个字，它的三个层次可以简要作答：它主张的是天命依德而转移，神降不过是监察德恶的仪式化表达；它的用法是借神明之事行讽谏之实，为无权约束君权的士大夫提供一套批判语言；它的效果，则是预言了虢亡，警示了虞公，并在思想史上为“神本”向“人本”“民本”的过渡铺下了一块基石。
神道设教的时代早已远去。但内史过留给后世的警示并未过时：任何权力都需要敬畏与约束，任何把兴衰托付给外在符瑞而自身不修其德的做法，结局早已写在开端。神会降临在莘地，也会降临在任何一个失德者的国境——因为所谓神意，不过是政治得失的回声。
【注释】
① 内史过：周惠王时大夫，曾论虢国必亡，后应验。
② 神道设教：语出《周易·观卦》，意为借助神道来推行教化。
③ 以德配天：西周政治理念，认为君主须以德行配享天命。
④ 莘：地名，春秋时属虢国，在今河南三门峡市陕州区硖石乡一带。
⑤ 凉德：薄德、寡德。凉，薄也。
⑥ 史嚚：虢国史官，论神降事时提出“国将兴，听于民；将亡，听于神”。嚚，音yín。
⑦ 舟之侨：虢国大夫，因虢公无德而受禄，料虢必亡，举族奔晋。侨，音qiáo。
⑧ 假途灭虢：指公元前六五五年晋献公向虞国借道攻灭虢国、回师又灭虞之事。
【参考文献】
[春秋]左丘明著，上海师范大学古籍整理组校点：《国语》，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版。
[战国]左丘明著，杨伯峻注：《春秋左传注》，中华书局1990年版。
杨宽：《西周史》，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
作者：沐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