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墨(一)从李超赐姓到墨派三分的历史脉络

2026-09-16 0 258

  徽墨,是中国墨的代名词。它以产地得名——古代徽州一府六县,歙县、休宁、婺源、祁门、黟县、绩溪,所产之墨统称徽墨。明清以后,徽墨几乎占据全国制墨业的要津,文人案头所用之墨,十之八九出于徽州。然而这一方小小的墨锭,其源流却可上溯到一千余年前的南唐,与一位帝王、一对父子制墨名家紧紧相连。

一、李超赐姓:徽墨的起源

  徽墨的历史,通常从南唐说起。唐末五代之际,中原板荡,河北易水一带本是北方的制墨重镇,所产之墨以质地坚致著称。制墨名家奚超为避战乱,携子奚廷珪南迁,辗转来到江南的歙州。歙州地近黄山,松林蓊郁,溪水清冽,正合制墨所需的松烟与水质。奚氏父子在此定居,重理旧业,所制之墨光泽如漆,历久不渝,古人形容其质,有“其坚如玉,其纹如犀”之说。

  相传南唐后主李煜雅好文艺,于书画用墨尤为讲究。他得到奚氏所制之墨,十分赏识,遂赐其姓“李”。自此,奚超为李超,奚廷珪为李廷珪,所制之墨被称为“李墨”,又称“廷珪墨”。这一赐姓之举,在制墨史上具有标志性的意义:它意味着一位帝王的审美认可,也意味着徽州之墨正式进入文人视野。后世制墨者无论南北,皆奉李墨为宗师,李廷珪之名几乎成了好墨的代称。

  其坚如玉,其纹如犀——后人称道李墨质地之语。

  《歙县志》与《墨史》都记载了这段因缘。在传统的记述中,李墨之所以备受推崇,不仅因为选料精、工艺细,更因为它确立了一套此后千年沿用不替的制墨准则:烟要轻而细,胶要和而匀,杵要捣而熟,晾要缓而透。这些看似朴素的经验,实则是徽墨立足的根本。

  制墨之难,首先难在原料。松烟取于老松,须择肥厚之枝干,密闭燃烧,使烟凝于器壁,再扫取筛细;油烟则以桐油、麻油点灯取烟,色更浓黑。徽州多山,松材充裕,新安江水清而软,和胶不易生滓,这些都是天然的便利。其次是和胶与捣杵。胶多则墨滞,胶少则墨散,全凭匠人手上的分寸;捣杵少则烟胶不匀,捣杵多则墨性受损,往往要成千上万次捶打,方能成团。最后是成型与晾晒,墨锭入模压印,再置于阴凉处缓缓收干,急不得,也燥不得。一锭好墨,从点烟到成器,往往要历数月之久。这份慢功夫,正是徽墨性格的底色。

徽墨古法制墨工序场景图

二、墨派三分:明清徽墨的格局

  如果说南唐至宋元是徽墨的奠基期,那么明清两代便是它的鼎盛期。明代中后期,徽州制墨业空前繁荣,工匠众多,商路通达,墨既供文人日用,也成为馈赠、收藏之物。徽商足迹遍及南北,墨随商走,声名随之远播。竞争的加剧与审美的分化,终于促成了徽墨内部流派的分野,后人称之为“墨派三分”——歙派、休派、婺派。

  歙派以歙县为中心,历史悠久,传承最为正统。其墨风格典雅庄重,讲究法度,形制端方,纹饰多取古意。明代制墨大家程君房、方于鲁皆出此派。程君房所制之墨用料考究、图样精工,并有墨谱传世;方于鲁与之齐名,所制墨品与墨谱同样为后世所重。二人一时并称,既是技艺的竞争,也把徽墨的工艺与图样推向了新的高度。

  休派以休宁为中心,风格精致华美。清代汪近圣、汪节庵为代表人物。汪近圣曾供奉内廷,所制御墨规整精严;汪节庵之墨则以选料与造型见长,为文人所喜。休派之墨,往往在装饰上更见巧思,敷彩、描金、镂刻并用,观之如赏小器,于实用之外别添一层观赏之趣。

  婺派以婺源为中心,风格古朴厚重。詹成圭、詹子云为其中名家。婺源地处徽州南境,山高林密,墨工多守旧法,烟质醇厚,墨色沉静,不以华饰取胜,而以质地耐久见长。三派各有渊源,各有面目,彼此交流又互相砥砺,共同构成了徽墨丰富而完整的体系。

徽墨三大墨派墨锭与墨模陈列图

  需要说明的是,三派之分并非壁垒森严。徽州一府之内,匠人往来、技艺互通是常态;一家的图样、一人的手法,往往很快为同行所借鉴。所谓流派,更多是风格与地缘的归纳,而非门户的对立。正是这种既分又合的关系,使徽墨在数百年间始终保持着旺盛的创造力。

三、墨的文化意义

  徽墨之所以能超越实用,成为中国文化的一个符号,在于它从来不只是书写工具。一块好墨,是制墨者心血的凝结,也是文人精神的寄托。

  墨上有铭。制墨者把斋号、名号、纪年、吉语刻于墨面,一方墨便是一段小传。墨上有图。山水、人物、花鸟、典故,被移入墨模,压印成纹,墨未磨时先已可观。墨外有装。漆匣、锦盒、题签,层层包裹,既为护墨,也为藏雅。文人与墨的关系,因此并不止于“用”,还有“赏”与“藏”。赠送一方名墨,既是情谊,也是品位的表达。

  《墨史》一类专门记述墨事,把制墨者的姓名、墨品的优劣、流传的踪迹一一记下,可见古人视墨之重。《歙县志》则从地方的角度,记录了徽州制墨业的兴衰与匠人的传承。文献与实物相互印证,我们才得以知道:一方徽墨背后,是地理、物产、技艺、商贸与审美的共同作用,而不仅是一两位名家的天分。

  今天,徽墨制作技艺已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古老的墨模与工序仍在徽州的作坊中延续。人们重提李超赐姓与墨派三分,不只是追怀一段旧事,更是在理解一种持续千年的创造:把松烟、桐油、皮胶这些寻常之物,经过无数道工序,变成文人手中可以传世的墨。这或许就是徽墨留给今人最朴素的启示——所谓传统,从来不是静止的遗存,而是一代代人不断打磨、不断赋予新意的过程。

作者:沐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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