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毫笔与胎发笔(一)民间制笔的奇巧门类

2026-09-16 0 549

  提起毛笔,人们最先想到的多是羊毫、狼毫、紫毫这些名头响亮的品类。羊毫取山羊毛,柔中带健;狼毫取黄鼠狼尾毛,劲挺有力;紫毫取野兔脊背的紫黑色毛,锋颖锐利。三者性情各异,构成了传统书画用笔的基本谱系。然而在主流品类之外,民间制笔还藏着一片少被谈及却颇为奇巧的天地:以公鸡羽毛制成的鸡毫笔柔软异常,几近“柔极”;以婴儿胎发制成的胎发笔则早已超出实用工具的范畴,承载着特殊的文化寓意。这些看似“偏门”的门类,恰恰体现了民间制笔的丰富想象力与文化多样性,也为我们理解“笔”在中国人精神生活中的位置,提供了一个别致的切口。

一、鸡毫笔:柔极之处见奇

  鸡毫笔的原料并不神秘,取的是公鸡颈部与背部的羽毛。这两处羽毛细密绵长,纤维柔软,制成笔头后呈现出一种与其他毛笔截然不同的手感。以弹性论,鸡毫几乎是所有毛笔中最弱的一种;按传统制笔的品评标准,笔有四德——尖、齐、圆、健,鸡毫在“健”字上先天不足,却在“柔”字上走到了极致。

公鸡羽毛制笔原料特写图

  柔软带来的第一个难题是蓄墨量小。鸡毫的毛纤维表面光滑,毛与毛之间难以形成稳定的含墨空隙,蘸一次墨往往只能写数字,须频频蘸取,书写节奏因此被打断。第二个难题是笔锋难控。弹性弱的笔头缺乏回弹之力,落笔之后不能自动复位,转向、提按、收锋全凭手腕的细微调节,稍一懈怠,线条便会瘫软涣散。因此,用鸡毫笔写字,与其说是“使笔”,不如说是“驭柔”——笔几乎不提供任何助力,一切全在手上。

  正因如此,鸡毫笔自来不是初学者的工具。民间有“鸡毫难用,非老手不能使”的说法,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它能写出的线条偏于圆润含蓄,缺乏凌厉的锋芒,却能在线条的内部做出丰富的枯湿浓淡变化。这种特性决定了它更适合表达从容、内敛、以韵取胜的书风,而不适合追求迅疾与刚劲的表现。也正因为难以讨巧,鸡毫笔往往被视为检验功力的试金石:能把它用顺的人,手上的控制力通常已经相当扎实。

  民间相传,唐代书法家怀素曾用鸡毫笔作书,以柔中见奇,写出别具一格的狂草。这一说法流传甚广,但史籍中并无确凿记载,更多属于后人对书家风格的一种想象性附会。需要注意的是,怀素狂草以迅疾奔放著称,其书写速度与鸡毫笔“蓄墨少、需频蘸”的特性之间存在明显的张力。因此,把这一传说当作可靠史实并不妥当,它更适合被理解为民间对“柔极生奇”这一艺术经验的形象化表达:工具的限制越极端,驾驭者的功力便越显珍贵。

  从技法角度看,鸡毫笔的“柔极”恰恰是它的魅力所在。柔软的笔头把书写者的控制力放大到了极致——功力不足者,笔下是散乱的一团;功力深厚者,却能把这团柔毫转化为连绵的圆转、绵密的涩势,化“柔”为“奇”。笔的短处与人的长处在此形成一种微妙的相互成就。这种关系在传统手工艺中并不罕见:一件工具越是难以驯服,它留给使用者的表达空间往往也越大。

二、胎发笔:一笔之中藏一愿

  如果说鸡毫笔考验的是书写的技艺,那么胎发笔承载的则是情感与期许。

  胎发笔以婴儿第一次剃下的头发为原料,民间又称“状元笔”。这一称呼本身就透露了它的文化定位:它被寄予的,是孩子将来文采斐然、金榜题名的祝愿。在中国传统观念里,读书与功名紧密相连,“笔”作为书写与文章的象征物,自然成为这份期许最合适的寄托。用一支笔去安放一个家庭对下一代的期待,这本身就是极富中国意味的表达方式。

  制作胎发笔对原料有讲究。按民间经验,宜取婴儿出生后三个月内剃下的胎发,此时的毛发最为细软,纤维尚未变粗,制成的笔头才可能达到书写所需的柔顺度。胎发入笔之前还须经过脱脂处理。人的毛发含有油脂,若不经处理,墨汁难以附着,笔头便无法正常含墨书写。脱脂之后,毛发变得易于吸墨,也为后续的理顺、扎束打下了基础。此后还要经过理齐、扎头、装杆、修整等工序,环环相扣,缺一不可。

胎发笔制作与珍藏场景图

  胎发笔的装饰同样饱含心意。笔杆上常刻“金榜题名”“文运昌隆”等吉语,并配以红绳或锦盒珍藏。红色在中国民俗中象征喜庆与吉祥,锦盒则意味着珍重与长久保存。这些细节共同指向一个事实:胎发笔多是传家之物,而非日常使用的书写工具。它更可能被安放在箱底,在某个重要的时刻被取出来端详,而不是日日在砚台边磨损。

  把胎发笔放到民俗学的视野里观察,它更接近一件“生命礼俗”中的纪念物。婴儿第一次剃发本身即是成长过程中的一个节点,而把这次剃下的头发制成笔,等于把这个节点凝固为一件可以长久保存、可以传之后代的物品。它记录的不只是头发,更是家族对一个新生命未来的想象。这种“以物寄愿”的方式,在中国民间并不孤立,却因与“文”直接相连而显得格外郑重。也正因如此,胎发笔的价值从来不取决于它是否好写,而取决于它所承载的心意。

三、奇巧门类背后的文化价值

  鸡毫笔与胎发笔,一个偏于技艺的极致,一个偏于情感的寄托,都不是制笔的主流,却共同展示出民间制笔“万物皆可为笔”的创造力。在中国,可用于制笔的原料远不止羊、狼、兔几种,鸡毫之外,尚有猪鬃、马尾、鼠须等种种尝试。这些尝试有的成功了,成为一地一时的特色;有的并未流传下来,只留下零星记载。但无论成败,它们都体现出一种朴素而可贵的精神:为了把字写好,人们愿意反复试验身边一切可用的材料。

  更深一层看,这些奇巧门类还反映出中国人对“文”与“墨”的特殊情感。笔在传统社会里从来不只是工具,它是读书人的身份标记,是文章与功名的起点,也是家族对后代最郑重的托付。正因如此,人们才会用最柔软的鸡毫去试探技艺的边界,才会把婴儿的胎发郑重地制成一支笔,期待它有一天写下锦绣文章。工具的品类越丰富,越能说明“书写”这件事在传统生活中占据了何等重要的位置。

  当然,讨论这些门类时也需要保持分寸。民间流传的说法中,常夹杂着口耳相传的夸张与想象,例如对某些历史人物使用特殊毛笔的附会。对待这类内容,稳妥的态度是区分“技艺事实”与“民俗传说”:前者可以通过工艺实物与文献记载加以考察,后者则应当作为文化心理的反映来理解,而不宜当作信史。这种区分并不削弱它们的价值,反而让我们更清楚地看到,一支笔里究竟装了多少代人的心意。

  民间制笔的口述资料中,老艺人谈起这些奇巧门类时,语气往往平常,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但正是这种平常,构成了传统手工艺最坚实的底色:它不是刻意的标新立异,而是在日复一日的实践中,把材料、技艺与人的愿望一点点磨合到一起。鸡毫笔与胎发笔,一支求“奇”,一支求“愿”,共同构成了中国毛笔谱系中一段值得细读的旁支。它们提醒我们,所谓传统,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清单,而是无数具体的人在具体的生活里,一次次选择、尝试与珍重所累积起来的结果。

  参考文献:
[1]朱友麟:《湖笔制作技艺》,浙江人民出版社。
[2]民间制笔口述资料。

  注释:
①鸡毫笔(jī háo bǐ):以公鸡颈部或背部羽毛制成的毛笔,毛质极为柔软,非功力深厚者不能驾驭。
②胎发笔(tāi fà bǐ):以婴儿胎发制作的毛笔,又称“状元笔”,多为传家珍藏之物。
③脱脂(tuō zhī):处理毛发原料以去除油脂的工序,使笔毫能吸附墨汁。

作者:沐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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