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弼注老注易的方法论

2026-09-16 0 750

  《世说新语·文学》记何晏注《老子》初成,往见王弼,“见王注精奇,乃神伏曰:若斯人,可与论天人之际矣”,遂将自己所注改称《道德二论》。这则轶事未必尽实,却道出一个事实:正始年间的洛阳,一位二十余岁的青年,以《老子注》与《周易注》两部书,把两汉四百年相沿的注经传统整个改写。

  王弼(226—249),字辅嗣,山阳高平人,年二十四而卒,著述却为后世立下典范。唐初孔颖达奉敕撰《周易正义》,取王弼注为底本,其书遂为有唐一代的官方定本;《老子》一书,王弼注亦长期是最为通行的注本。一个早逝者何以有如此分量?答案不在他注了什么,而在他用什么方法去注。

  两汉经学以章句训诂为务,一经之说动辄数十万言。《汉书·艺文志》已讥其“务碎义逃难,便辞巧说,破坏形体;说五字之文,至于二三万言”。训诂愈密,大义愈隐;注家愈多,读者愈迷。这是王弼面对的首要问题。

  《周易》的情形尤为突出。自孟喜、京房以下,卦气、纳甲、爻辰、互体诸说竞出,郑玄、虞翻等以象数解经,一卦一爻必求其象,象外之旨反被遮蔽②。经书成了术数的附庸,哲思让位于推算。王弼所要拨开的,正是这一层愈积愈厚的繁琐。

  《周易略例·明象》③是王弼方法论的总纲。他说:“夫象者,出意者也。言者,明象者也。尽意莫若象,尽象莫若言。”又曰:“言者所以明象,得象而忘言;象者所以存意,得意而忘象①。犹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筌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筌也。”

夫象者,出意者也。言者,明象者也。尽意莫若象,尽象莫若言。言生于象,故可寻言以观象;象生于意,故可寻象以观意。意以象尽,象以言著。故言者所以明象,得象而忘言;象者所以存意,得意而忘象。

  这段话的关键,在于把“言—象—意”析为三层:言是工具,象是中介,意是归宿。言与象都不可废,因为它们是指路的路标;言与象也不可执,因为路标并不是目的地。“得意忘象”不是抛开文本,而是“寻言以观象”“寻象以观意”,先循言象而入,再越言象而出。所谓“忘”,是超越,不是丢弃。

  这一方法落到《老子》,便是删繁就简、直指本根。《老子》第一章“道可道,非常道”,王弼注曰:“可道之道,可名之名,指事造形,非其常也。故不可道,不可名也。”又在“无名天地之始”下注:“凡有皆始于无,故未形无名之时,则为万物之始。”把“无”确立为万物所以然的根据,这正是玄学“以无为本”的起点。

言象意三层递进结构示意图

  第四十章“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王弼注曰:“天下之物,皆以有为生。有之所始,以无为本。将欲全有,必反于无也。”数语而已,不复罗列训诂。《老子指略》更一语总括全书之旨:“《老子》之书,其几乎可一言而蔽之。噫!崇本息末而已矣。”崇本息末,既是他的哲学主张,也是他的注释原则:抓住根本,舍弃枝蔓。

  这一方法落到《周易》,便是废象数而立义理。《周易》本是卜筮之书,卦爻辞多涉占验。王弼注易,不再逐爻附会天象、历数,而是从卦爻之间的位置、时势、德性中抽绎出普遍的义理。他于《明彖》提出“一爻为主”之说:“夫少者,多之所贵也;寡者,众之所宗也。一卦五阳而一阴,则一阴为之主矣;五阴而一阳,则一阳为之主矣。”一卦之中必有主旨,得主旨则全卦皆通,这正是“得意忘象”在易学中的具体运用。

  他更明确反对“案文责卦”:“触类可为其象,合义可为其变。”象是灵活的,不可执一象以解一辞。经此改造,《周易》由占验之书变为义理之书,阴阳消长、刚柔相济之说,遂成为士人观照时势、安顿身心的哲学资源。

  两经性质迥异:一为道家言,一为儒家经;一为哲理格言,一为卜筮之书。王弼何以能用同一方法贯通?关键在于,他所处理的并非经典的具体内容,而是经典与其意义之间的中介结构。无论《老子》的“言”还是《周易》的“象”,都是通往“意”的阶梯;阶梯的材质不同,攀登的方式却可一致。方法一旦在结构层面成立,便可跨文本、跨学派地通用。

  这一方法论所化解的,是“言不尽意”与“经典权威”之间的张力。若言能尽意,则经文具足,诠释便无必要;若言不能尽意,则诠释又失去依据。王弼以“得意忘象”给出答案:言与象确实不能穷尽意,却足以指示意;诠释的任务不是逐字逐象地还原,而是循其指示而自得于心。这就为注家留下了阐发的空间,也为读者留下了体会的余地。

王弼义理解易书斋场景图

  何劭《王弼传》载其答裴徽之问:“圣人体无,无又不可以训,故不说也。老子是有者也,故恒言其所不足。”孔子体认“无”而不言“无”,老子言“无”而实未免于“有”——这正是“得意忘象”在人物评价上的延伸:看一人一书的境界,当求其意,而不当执其言。王弼虽注《老》,其心中之最高典范仍是孔子,这一判断恰恰出自同一方法论。

  这一思路渊源有自。《庄子·外物》以筌蹄喻言,已启其端;《易传》“书不尽言,言不尽意”为之张本;至魏晋“言意之辨”,荀粲主言不尽意,欧阳建著《言尽意论》相驳,王弼则以“得意忘象”为这场讨论给出了最具操作性的结论。

  其影响绵延深远。在经学上,王弼注经唐代《周易正义》表彰,成为官方定本,象数之学退居旁支,义理一路遂为易学主流,宋人程颐《伊川易传》即承此绪。

  在文人的阅读方式上,“得意忘言”成为士人面对文本的普遍态度:读书求其精神而不拘其辞句,观画赏诗求其意境而不滞其形迹。陶渊明“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正是这一态度最亲切的注脚。

  在文艺理论上,绘画讲“得意忘形”,诗学讲“意在言外”“境生于象外”,皆可溯及这一方法论。中国艺术重神韵、轻形似,重留白、忌填塞的审美取向,与王弼对“言—象—意”关系的辨析一脉相通。

  汤一介先生论魏晋玄学,谓其对中国哲学的贡献在于本体论的建立;而这一本体论的建立,正依托于方法论的革新。无“得意忘象”,则“以无为本”无从落笔;无“崇本息末”,则注疏仍将困于章句之间。

  王弼二十四岁而逝,其注却历千余年而不废。原因或许在于:他提供的不是一套现成的答案,而是一种阅读的姿态——尊重文本,却不做文本的奴隶;循言象而入,终得意而忘言。经典因此不再是压在案头的死物,而成为可以反复对话、常读常新的活水。

  注释:

  ① 得意忘象:王弼在《周易略例·明象》中提出的方法论,认为“言”用以明“象”,“象”用以存“意”,得“意”之后便可忘“象”。

  ② 象数之学:汉代易学的主流,以卦象、爻位、数字等解释《周易》,王弼认为其过于繁琐,遮蔽了经典的精神意蕴。

  ③ 《周易略例》:王弼所著易学方法论著作,系统阐述其以义理解易的原则。

  参考文献:

  [魏]王弼著,楼宇烈校释:《王弼集校释》,中华书局1980年版。

  [清]阮元校刻:《周易正义》,中华书局2009年影印本。

  汤一介:《郭象与魏晋玄学》,北京大学出版社2000年版。

作者:沐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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