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始元年(240),魏齐王曹芳即位改元,洛阳城中的学术空气悄然转向。此前数十年,三国鼎立之势已成,曹魏内部却在明帝曹叡去世后迅速进入权力重组:幼主临朝,宗室曹爽与重臣司马懿共同辅政,朝堂之上暗流涌动。正是在这样的政治夹缝里,一批士人把目光从经书的章句之间移开,转向“有无”“本末”“言意”这些更为根本的问题。中国思想史上被后世称为“玄学”的思潮,由此进入它的第一个高峰期,史称“正始之音”。
玄学的兴起,首先是对汉代经学的一次反拨。两汉四百年的经学传统,以章句训诂为基本方法,一部经书往往注疏累万言,学者皓首穷经,却未必能通其大义。与此同时,经学又与阴阳五行、天人感应相纠缠,把儒家的礼法规范安置在一套宇宙论图景之中。到了汉末,这套体系既显繁琐,又显僵硬。天下大乱之后,名教更被现实反复嘲弄:标榜忠孝者未必忠孝,以礼法自守者往往只是以礼法为工具。士人一面承受着生命无常的刺激,一面面对着名教的虚伪,精神上亟需新的安顿之处。
何晏正是回应这一困境的关键人物。他字平叔,南阳宛县人,母亲尹氏被曹操纳为夫人,何晏因此成为曹操的养子,自幼长于宫掖。他后来官至尚书,又任吏部尚书,主持选举,是正始年间炙手可热的人物。以出身与地位论,何晏本可以是名教秩序的既得利益者;但他偏偏厌倦汉代经学的繁琐训诂,转而提倡“贵无”之说。
在《无名论》中,何晏提出:
夫道者,惟无所有者也。
这一句看似简省,实则把讨论的重心整体抬升了。汉人论“道”,多从气化、阴阳、符瑞处着眼,说的是具体事物的生成与感应;何晏却把“道”规定为“无所有”,即不落于任何具体规定性。这样一来,思考的对象便从“礼法应当如何”的规范问题,转到了“万物何以存在”的本体问题。经学关心的是条文的解释与施行,玄学关心的则是条文背后的根据。这一转向,正是玄学之所以为玄学的起点。
真正把这一转向体系化的,是何晏的晚辈王弼。王弼字辅嗣,山阳高平人,生于黄初七年(226),卒于正始十年(249),年仅二十四岁。他出身于学术氛围浓厚的家族,自幼聪慧,好老氏之学,通辩能言。在极短的一生里,他完成了《老子注》《周易注》《论语释疑》等一系列著作,以“以无为本”为纲,为玄学搭建起一套完整的理论框架。
在王弼看来,“无”不是空无一物的虚无,而是万物得以成立的根本依据。他在注《老子》时反复申明,天下之物皆有其形有名,而形名之所由出者,不可以形名求之,故称之为“无”。有以无为本,末以本为归;万象纷纭,而其本则一。这套“崇本息末”的思路,把何晏提出的贵无命题,从一种价值取向推进为一种本体论结构。
与本体论相配合的,是方法论上的突破。王弼在《周易略例·明象》中提出:
言者所以明象,得象而忘言;象者所以存意,得意而忘象。
意思是说,言辞是用来呈现卦象的,把握了卦象便可放下言辞;卦象是用来承载意旨的,领会了意旨便可放下卦象。这就是“得意忘象、得象忘言”。它打破了汉代易学以象数比附人事的旧路,主张越过繁琐的象数推演,直取经典背后的义理。此后中国士人读经、解经,乃至论诗、论画,都或多或少带有这一方法的影子。
王弼的思辨锋芒,很早就为时人所识。据记载,他曾与裴徽论及圣人有无之辨,提出“圣人体无,无又不可以训,故言必及有;老、庄未免于有,恒训其所不足”,认为孔子其实已体认本体,只是不以“无”为言,而老庄则尚未完全摆脱“有”的层面。这一判断把孔子推到了玄学的最高位置,既安顿了儒学传统,又为玄学争得了正统的名义,其巧思可见一斑。
何晏与王弼的交往,是正始年间一段著名的学术因缘。《世说新语·文学》记载,何晏注《老子》初成,往访王弼,见其注精奇,遂叹服道:“若斯人,可与论天人之际矣!”于是把自己所注改题为《道德二论》。以年辈与官位论,何晏远在王弼之上,却能对一位二十岁上下的后生推服如此,正可见正始士人重义理、轻资望的风气。何晏的提携,使王弼的学说迅速进入洛阳清谈的中心;而王弼的精密,也反过来深化了何晏的贵无之论。二人一前一后,共同完成了玄学的开山工作。

由此也可以看清正始玄学与汉代经学的根本分歧。汉学重师法家法,重章句训诂,其问题意识是“经书怎么讲”;玄学重义理贯通,重本末体用,其问题意识是“万物何以如此”。汉学把价值安置在天道符应的宇宙论里,玄学则把价值收归于内在的本体自觉。前者向外求索,后者向内安顿。这一差别,决定了此后数百年中国思想的基本走向。
那么,贵无究竟如何回应了当时士人的精神困境?答案大约有三层。其一,本体论的确立,使个体生命不再仅仅依附于外在的礼法秩序,而获得了形而上的根据,乱世中的无常感因此得以安放。其二,“得意忘象”的方法,把经典从僵硬的教条还原为可以重新理解的意义之源,士人在其中找回了思想的主动权。其三,崇尚“无”与“自然”的取向,为名教之外的生活方式提供了理论辩护,使士人得以在政治失意时保留一片精神园地。正始玄学之所以能迅速风行,正因为它切中了那个时代最深的焦虑。
然而,思想的清谈终究无法脱离政治的现实。正始年间,曹爽与司马懿的权力斗争日趋激烈。正始十年(249)正月,司马懿趁曹爽兄弟陪同幼主出城谒陵之机发动政变,史称高平陵之变。曹爽集团一朝倾覆,何晏亦被牵连下狱,终至被杀,并遭夷族。那位曾以“道者惟无所有”立论的开创者,最终未能从权力的罗网中脱身。

何晏死后不久,王弼也因牵连免官,于是年秋冬之际病逝,年仅二十四岁。正始之音的两个主角,在同一年相继谢幕,一个思想史上的高峰就此收束。但玄学并未因此中断,它以竹林、以中朝、以江左的形态延续下去,成为魏晋南北朝精神史的主线之一。
汤用彤先生在《魏晋玄学论稿》中指出,玄学之为玄学,正在于它把汉代宇宙论的问题转换为本体论的问题,而这一转换的完成,正始年间是关键。回望何晏与王弼,他们的价值不仅在于留下了几部注解,更在于示范了一种思想姿态:在礼法崩坏、生命飘摇的年代里,人仍然可以凭借理性的思辨,追问存在的根本依据,并为自己的精神寻找一个不可动摇的立足点。这份追问的勇气,正是正始玄学留给后世的真正遗产。
参考文献
[1] [魏]王弼著,楼宇烈校释:《王弼集校释》,中华书局1980年版。
[2] [南朝宋]刘义庆著,余嘉锡笺疏:《世说新语笺疏》,中华书局1983年版。
[3] 汤用彤:《魏晋玄学论稿》,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版。
注释
① 正始:魏齐王曹芳年号(240—249),玄学发展的第一个高峰期。
② 何晏(?—249):字平叔,南阳宛县人,曹操养子,正始玄学开创者之一,著有《论语集解》《无名论》等。
③ 王弼(226—249):字辅嗣,山阳高平人,魏晋玄学核心人物,著有《老子注》《周易注》《论语释疑》等。
④ 得意忘象:王弼在《周易略例·明象》中提出的方法论,主张通过“象”把握背后的“意”,得意之后便可忘象。
作者:沐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