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晋玄学的思想前史:从清议到清谈

2026-09-16 0 469

  谈及魏晋玄学,人们总会想起正始年间何晏、王弼等人的谈玄论道,想起“贵无”二字所开启的思想新局。然而,任何一种思潮都不是凭空而降的。魏晋玄学的兴起,有一段更长、也更沉重的思想前史——从东汉末年士人的清议之风,到党锢之祸后的清谈之变,一条隐微的线索贯穿着汉魏之际士人心态的转折。

  清议,本指东汉士人品评人物、议论朝政的风气。它以太学为中心,是士人群体参与政治的重要方式。东汉自光武帝推崇儒术以来,太学规模不断扩大,至桓帝时,太学生人数已达三万余人。这些来自各地的青年士子,与在朝的清流名士相互呼应,形成了一股不容忽视的舆论力量。

  郭泰,字林宗,太原界休人,是东汉末年最负盛名的士人领袖之一。他博通典籍,善于识鉴人物,一时名士多出其门下。与之齐名的许劭,字子将,汝南平舆人,与其从兄许靖主持“月旦评”,每月初一品评乡党人物,其褒贬往往能决定一个人的仕途荣辱。关于许劭,最著名的记载莫过于他对曹操的评价。《后汉书·许劭传》载,曹操年少时曾以厚礼相求,问自己当为何如人,许劭初不肯答,被逼无奈,乃言“君清平之奸贼,乱世之英雄”。后来裴松之注《三国志》所引孙盛《异同杂语》,则记为“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流传更广。无论哪一种版本,都可见清议之威——一句评语,足以定人声价。

  太学清议并不止于品评人物,更逐渐指向朝政本身。桓帝之世,宦官专权,朝政日坏,太学生与在朝清流名士相激扬,抨击宦官集团,臧否公卿,形成“上议执政,下讥卿士”的局面。太学之中,清议成为一种道德审判的力量,凡被清议所弃者,虽居高官亦为人所不齿。李膺、陈蕃等名士,正是凭借这股舆论声势,与宦官集团正面对抗。

  然而,这种舆论力量终究触动了当权者的忌讳。延熹九年(166),宦官集团以“共为部党,诽讪朝廷”的罪名诬告李膺等人,桓帝下令逮捕党人,是为第一次党锢之祸。永康元年(167),桓帝死,灵帝即位,窦武、陈蕃谋诛宦官失败被杀,士人集团再遭重创。建宁二年(169),宦官侯览、曹节等发动更大规模的迫害,李膺、范滂等百余人死于狱中,受牵连而被禁锢者数以千计,史称第二次党锢之祸。

  在这场浩劫中,郭泰的遭遇颇具象征意味。《后汉书·郭泰传》称他“虽善人伦,而不为危言核论,故宦官擅政而不能伤也”。党锢事发,郭泰因不危言高论而幸免于难,然他目睹友人相继殒命,悲恸不已,叹曰“《诗》云‘人之云亡,邦国殄瘁’,汉室灭矣”。建宁二年,郭泰卒于家中,年四十二。一位以识鉴人物、奖掖后进著称的士林领袖,就这样在时代的低气压中黯然离世。

东汉太学清议场景图

  党锢之祸的打击是双重的:它既摧毁了士人群体的政治生命,也摧毁了他们参与政治的信心与途径。当议论朝政的代价是身家性命,当清议被冠以“诽讪”之名而遭禁绝,士人便不得不寻找新的言说空间。于是,清议渐息,清谈渐起。

  清谈与清议,一字之差,气象迥异。清议以品评人物、议论朝政为核心,是士人群体对现实政治的集体发声;清谈则以老庄思想为背景,围绕本末、有无、言意等抽象命题展开辩论,又称“玄谈”。前者向外,指向政治与社会;后者向内,指向哲理与心性。这一转向,正是魏晋玄学得以萌生的思想土壤。

  这个转向并非一蹴而就。汉末以来,士人在避祸之余,开始研习老庄与《周易》,以“三玄”为谈资。《世说新语》中大量记载的言语应对、机锋辩难,正是这一风气的生动留存。一方面,抽象的义理之辩可以避开现实政治的锋芒,在言谈之中求得精神的自由;另一方面,老庄“无为”“自然”之说,也恰好为身处乱世的士人提供了一种精神退守的依据。

  建安年间,政治环境再度变化。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一方面唯才是举,广纳人才;另一方面又以严刑峻法整肃士人。孔融之死,便是这一转折中最令人扼腕的一幕。孔融,字文举,孔子二十世孙,少有异才,为建安七子之首。他性格疏狂,好发议论,屡屡以言语讥刺曹操,终于在建安十三年(208)被曹操以“招合徒众,欲规不轨”等罪名杀害。

  孔融之死,是清议传统在汉末的最后一次激越回响。它昭示着一个残酷的现实:公开议论时政的空间,已经彻底关闭。士人若再想保全自身,只能把锋芒从现实政治收回,转向更为抽象的哲学思辨。从议论“人”到思辨“无”,这一步看似退却,实则开辟了另一片天地。

  曹魏代汉之后,政治环境并未变得宽松多少。然而,曹氏父子对文学的提倡、对名士的优容,为思想的活跃提供了某种缝隙。魏文帝曹丕、明帝曹叡皆好玄理,正始年间(240—249),一批才华横溢的士人聚集于洛阳,以何晏、王弼为首,开启了魏晋玄学的第一个高峰。

  何晏,字平叔,南阳宛人,曹操养子,娶魏公主。他容貌俊美,好老庄之言,与夏侯玄、王弼等相唱和,一时玄风大盛。王弼,字辅嗣,山阳高平人,年二十余即注《老子》《周易》,以“贵无”立论,主张“天地万物皆以无为本”。所谓“贵无论”,即以“无”为本体,以“有”为末用,用“本末”“有无”来安顿宇宙与人生的根本问题。

  正始玄学的命运,与它的政治处境紧密相连。正始十年(249),司马懿发动高平陵之变,曹爽集团覆灭,何晏亦被诛杀。玄学名士的凋零,再次印证了那个时代的凶险。然而,思想的火种并未熄灭。此后竹林七贤继起,以嵇康、阮籍为代表,把玄学从庙堂推向山林,从义理推向人生。

正始玄谈清谈场景图

  从郭泰品评人物,到何晏辨析有无,不过数十年光景,士人的言说对象却已判然两途。这一转变的背后,是党锢之祸的血色记忆,是孔融之死的现实警示,也是汉末以来士人精神世界由外向内、由政治向哲理的深沉退守。

  当然,清谈并非全然是消极的避世。它在客观上推动了义理之学的发展,催生了魏晋时期对《老子》《庄子》《周易》的重新诠释,也为后来的佛学中国化提供了思想资源。更重要的是,在政治高压之下,清谈为士人保留了一块可以自由运思的精神园地。从这个意义上说,清谈既是退守,也是坚守。

  回望这段思想前史,我们可以更清楚地理解魏晋玄学何以发生。它不是几位天才的偶然创造,而是东汉末年士人群体在政治挫折中一步步走出的思想道路。从清议到清谈,一字之变,承载的是整整一代士人的命运与选择,也标记着中国思想史上一段意味深长的转折。

  参考文献:

  [南朝宋]范晔:《后汉书》,中华书局1965年点校本。

  [南朝宋]刘义庆著,余嘉锡笺疏:《世说新语笺疏》,中华书局1983年版。

  唐长孺:《魏晋南北朝史论丛》,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55年版。

  注释:

  ① 清议:东汉末年士人品评人物、议论朝政的风气,以太学为中心,是士人群体参与政治的重要方式。

  ② 清谈:魏晋时期士人以老庄思想为背景,围绕本末、有无、言意等抽象命题展开的辩论,又称“玄谈”。

  ③ 党锢之祸:东汉桓帝、灵帝时期,宦官集团以“党人”罪名迫害士大夫的事件,两次党锢使士人群体遭受沉重打击。

  ④ 正始玄学:曹魏正始年间(240—249)兴起的玄学思潮,代表人物为何晏、王弼,以贵无论为核心。

作者:沐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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