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墨之名，起于唐宋，盛于明清，而它内部并非只有一种面貌。若以主要原料为尺，徽墨大致可分为松烟墨与油烟墨两大系统：松烟墨以松木烧制的烟灰为原料，油烟墨以油脂燃烧所收集的烟灰为原料。同一方墨锭，从取烟、筛烟、和胶到杵捣、入模、晾晒，工序大体相通，然而因为烟料不同，墨色、笔性乃至用途便分道扬镳。可以说，松烟与油烟之别，是徽墨工艺中最基础也最耐人寻味的一道分水岭。
理解这道分水岭，先要理解“烟”是什么。墨的本质，是烟灰与胶的结合：烟灰提供黑色，胶把松散的粉末重新凝聚为可研磨、可书写的固体。烟灰的粗细、纯度与燃烧方式，直接决定了墨的颗粒结构与光泽表现。取烟（qǔ yān）这一道工序，看似粗笨，实则是全部品质的起点，松烟与油烟的分野也正由此开始。
一、松烟墨：以松取烟，黑而沉着
松烟墨的历史最为悠久。古法制墨，多就近取松：砍取松木，去其皮节，置于窑中不完全燃烧，烟灰随烟气升腾，附着在窑壁与烟道上，待冷却后扫取收集。这种“窑烟”式的取烟方式，产量有限，烟灰中往往夹杂木灰与炭粒，需要反复筛簸、水飞，才能得到较为细腻的部分。取烟之后是筛烟、和胶、杵捣。胶多用鹿角胶或牛皮胶，胶的多少、老嫩，全凭墨工手感：胶重则墨坚而难磨，胶轻则墨松而易散。至于杵捣，讲究“十万杵”，反复捶打使烟与胶融为一体，墨团细腻无颗粒，成型之后才谈得上墨色。
松烟颗粒较粗，这是它一切特性的根源。颗粒粗，则反光弱，写出的字不浮不滑，墨色浓黑沉着，隐隐偏向冷调，古人形容为“黑如漆”。这种黑不是轻快的黑，而是带有重量感的黑，像夜色沉入纸面，边缘干净，中间厚实。因而松烟墨多用于书法创作，尤其适宜表现厚重苍茫的线条——写碑、写篆隶、写大字榜书，笔下的力量感往往正来自这种不事张扬的沉着。
松烟墨的短板也在于此。颗粒粗，层次便少，浓淡之间的过渡不够细腻，作画时难以呈现微妙的墨韵变化。加之优质松木日渐稀少，传统烧松取烟的原料与人工成本不断上升，松烟墨的产量日益减少，如今更多作为一种讲究古意的选择，而非日常书写的主力。
二、油烟墨：以油取烟，润而生光
油烟墨的原料不是木，而是油。桐油、菜籽油、猪油等油脂被置于灯盏之中点燃，灯焰上方悬一碗，烟灰积于碗底，定期扫取，这便是“点烟”。与窑烟相比，点烟的火候更易控制，烟气更纯，所取烟灰的颗粒也细腻得多。油的选择同样有讲究：桐油出烟旺而烟质细，菜籽油取烟较为平实，猪油所取之烟则另有其用，不同油脂的配比，往往是一家墨肆不肯示人的秘方。
颗粒细，则光泽生。油烟墨的墨色温润有光泽，色相偏暖，研磨之后墨面泛出隐约的紫褐色反光，古人美其名曰“紫玉光”（zǐ yù guāng）——如紫玉一般温润含光，不是浮在表面的亮，而是从墨色深处透出来的润。这种墨写出来，浓处乌黑而不燥，淡处清透而不薄，浓淡之间层次丰富，笔痕的边缘柔和，最能体现运笔的轻重缓急。
油烟墨真正后来居上，与明代徽州墨工的配方改进关系甚大。当时制墨者不满足于烟与胶的两味，开始在墨中加入麝香、冰片、金箔等名贵辅料：麝香、冰片使墨锭香气清雅、防蛀耐藏，金箔则让墨色更为沉实，墨锭表面也显出华贵之气。于是墨不再只是消耗品，而兼具实用与收藏两种价值——既可研磨书写，又可置于书斋案头把玩、馈赠。清代以后，油烟墨终于成为徽墨的主流，墨肆林立，墨谱迭出，这一格局一直延续到近代。
需要说明的是，辅料虽名贵，其作用仍在辅助，而非根本。墨之优劣，归根到底仍取决于烟料的纯净、胶法的得当与杵捣的功夫。明代程君房所辑《程氏墨苑》，以图录的形式留下大量墨样与题咏，让我们得以想见当时墨品的形制与审美；历代关于制墨的记载汇于《墨史》一类的著作中，为后人梳理墨法源流提供了线索；至于清代墨品的流变，周绍良《清墨谈丛》亦有专门考述。这些文献共同勾勒出的，正是从原料到趣味的一条完整脉络。
三、松烟与油烟：取韵还是取骨
那么，松烟与油烟究竟如何选择？就书法创作而言，多用油烟墨。油烟墨墨色温润、层次丰富，行笔时墨色能随笔锋的提按自然变化，浓不滞笔，淡不伤神，写行草、写小楷、写需要细腻表现的文人气作品，都更为得宜。绘画创作亦多用油烟墨，原因同样是墨韵细腻：山水画讲究“墨分五色”，靠的正是浓淡干湿的层层积染，油烟墨的细颗粒让这种积染成为可能，远山、云气、树影才不至于板结。
松烟墨则适用于特殊效果。当画面或书作需要浓黑厚重的线条时，松烟的沉着冷黑反而无可替代：画中的屋瓦、树干、岩石轮廓，若以松烟勾写，便显得骨力坚凝；书法中追求苍茫气象的碑派一路，也常借松烟来压住纸面。此外，松烟墨不泛浮光，用于需要长期保存、不宜反光的场合亦佳。
松烟取其骨，油烟取其韵。骨以立形，韵以生趣，二者相济，方是笔墨的完整面目。
实际上，古代文人书斋之中，松烟与油烟往往并存。油烟宜于行笔流转，松烟宜于立定格局；油烟长于积染，松烟长于勾勒。二者并非高下之别，而是分工之别。懂得在什么场合取哪一方墨，本身就是一种笔墨修养。
回望徽墨的两条技术路线，可以看到一个朴素的道理：原料决定性格。松木与油脂，一个来自山间的树，一个来自灯下的油，最终都在火焰中化为烟灰，又都在匠人的杵臼间重获形体。它们的差别，既是物理颗粒的差别，也是审美取向的差别，更是千百年来书写者与制墨者共同选择的结果。今日我们研磨一方徽墨，闻到的不只是墨香，还有松涛与灯焰的余韵。
注释：
①松烟墨（sōng yān mò）：以松木烧制的烟灰为原料制成的墨，色黑沉着、偏冷。
②油烟墨（yóu yān mò）：以桐油等油脂燃烧收集的烟灰为原料制成的墨，色温润有紫玉光泽，明代以后成为墨品主流。
③紫玉光（zǐ yù guāng）：油烟墨墨色的美誉，形容其墨色温润如紫玉般有光泽。
④取烟（qǔ yān）：收集燃烧产生的烟灰以制墨的工序，松烟与油烟取烟方式不同。
作者：沐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