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版年画与民间歌谣互文创作

2026-09-09 0 979

  岁末新春,木版年画贴上门楣、灶旁或居室,民间歌谣也在节令、劳作与团聚中传唱。一个诉诸眼睛,一个诉诸耳朵;一个以色彩、人物和器物组织意味,一个以节奏、押韵和口语铺陈情感。二者虽媒介不同,却常围绕“吉祥如意”这一朴素愿望展开,共同构成民间社会迎新纳福、记述生活的艺术语言。

  所谓木版年画①,是以木版套色印刷为主要方式形成的传统民间艺术,题材多与岁时节令、家庭生活、戏曲故事和吉祥祝愿相关。所谓互文②,并非要求图像与歌辞一一对应,而是指不同文本、不同媒介之间能够相互参照、相互阐释。当年画中的莲花、鲤鱼、童子、灯彩进入歌谣,它们便不仅是可见的形象,也成为听者能够联想的文化符号;当歌谣中的新春、丰收、团圆被唱起,年画又为这些词语补足了色彩鲜明的视觉场景。

  从这个意义上说,年画为歌谣提供可见的意象,歌谣则为年画注入可读的故事。它们不是高台上的独唱,而更像乡土生活中的应和:画面凝住一个喜庆的瞬间,歌声把这一瞬间延展为节日的时间;画面将祝愿呈现在墙上,歌声把祝愿带入人的往来、劳作和饮食之中。

  年画中的歌谣叙事,首先体现在吉祥母题的共享上。《连年有余》④是广为人知的年画题材,常以莲花与鲤鱼相配:莲取“连”音,鱼取“余”音,借谐音表达年年富足、生活有余的愿望。这样的构思并不依赖复杂的文字说明。孩童抱鱼、莲叶舒展、水波环绕,已足以让熟悉民俗语汇的观者领会其中的祝福。

  歌谣对同一愿望的表达,则更接近日常口语。它未必总是逐字唱出“连年有余”,却会以五谷丰登、仓廪充实、家人和乐等语句,铺陈对好日子的期待。图像中的“余”是可抱在怀中的鱼,歌声中的“余”则可化为饭碗里的余粮、庭院里的笑语。两种表达互相映照,使抽象的愿望既有形,又有声。

连年有余年画与歌谣意象图

  同样的关系也可见于春节灯彩的意象。民间歌谣中常有“正月里来是新春,家家户户挂红灯”一类唱词,以月份、灯火和家户勾勒节日气氛。与之相呼应的《新春大吉》等年画,常见儿童、爆竹、春花、灯笼或题写吉语的画面。歌谣用时间顺序告诉人们“新春已至”,年画则将“新春”的热闹凝结为红火的构图。前者适合在行走、劳作和聚会中传唱,后者适合在门庭与居室中长久观看。

  这种“图文互释”并不意味着年画只是歌谣的插图,歌谣也不是年画的题画词。二者各有独立的审美法则。年画讲究人物饱满、色彩明快、中心突出,常在有限画幅中集中呈现祝福;歌谣讲究句式整齐、节拍鲜明、便于记诵,常用重复与排比加强情绪。但由于它们共同生长于节令礼俗和家庭生活,同一母题往往自然地跨越图与歌的边界。

  歌谣中的年画意象,更能说明这种跨媒介的流动。民间歌谣里常出现胖娃娃抱金鱼、莲花童子、福禄寿三星等形象。这些形象之所以容易被听者理解,正因为它们在年画、剪纸、绣品和日常陈设中反复出现,已经成为民间共享的视觉经验。歌者不必细细描摹一个娃娃的眉眼,只要提到“胖娃娃抱金鱼”,听者心中便可能浮现圆润、鲜亮、充满生机的画面。

  这里的“胖娃娃”不只是人物造型,也寄寓对孩童健康、家庭兴旺的祝愿;“金鱼”既是生活中可亲近的水族形象,也常因“鱼”与“余”的谐音而承载富足之意;“莲花童子”则借莲花的清新与“连”的谐音,连接起连生贵子、连年顺遂等民间祝词。需要指出的是,这些意象应当放在民俗与艺术史的语境中理解:它们是普通百姓以谐音、象征和组合手法表达美好生活愿望的文化方式,而非对现实的神秘许诺。

  福、禄、寿等吉祥形象的流传亦是如此。它们在年画中往往以人物、文字或器物组合出现,在歌谣中则可化为祝词、排句和节庆口彩。图像的优势在于将多种愿望并置于一幅画内,歌谣的优势在于能够随不同场合灵活增减。婚嫁时可偏重和合与添丁,春节时可偏重纳福与丰年,祝寿时则强调安康长寿。相同的意象在不同语境里重新排列,显示出民间艺术旺盛的适应力。

  年画图像也为歌谣提供了一种“可视化”的叙事基础。戏曲题材年画常以一两个人物动作、旗帜兵器或场景布置提示故事片段,观者可以凭借熟悉的传说和戏文补全情节。歌谣同样善于以简短语句抓住人物、事件和情绪的要点。二者都不追求百科全书式的交代,而是重视最能唤起记忆的节点:一个姿势、一件道具、一句反复唱出的词,便足以打开共同的故事空间。

  从民间美学看,“图必有意,意必吉祥”③与“歌必有序,序必有庆”之间,存在深层的一致。前者说明民间工艺美术中的纹样、人物与器物往往不止于装饰,而承担着祝愿和叙事功能;后者则提示我们,民间歌谣的铺陈也常有其内在秩序:先点明时令,再展开景物与人物,最后归结为庆贺、祝福或劝勉。图有图的章法,歌有歌的次第,最终都指向对日常生活的珍重。

  这种民间逻辑尤其强调“合”。莲花与鲤鱼相合,构成连年有余;童子与花果相合,呈现人丁兴旺与生活丰足;灯笼、爆竹与新衣相合,形成新春气象。歌谣也以相合的方式组织语言:月份与节令相合,家户与团圆相合,耕作与收获相合。民间创作者未必使用抽象的理论术语,却能在长期生活经验中形成稳定而清晰的象征系统。

新春年画民俗视觉文化图

  《中国民间美术全集》所呈现的丰富材料,能够帮助我们看到年画并非孤立的门类,而是与剪纸、玩具、刺绣、纸扎等共同构成民间视觉文化的网络。张道一等学者关于民间美术的研究,也提示我们应从生产生活、岁时礼俗和审美心理的整体中理解这些作品。由此回看年画与歌谣的关系,重点不在于为每一句歌辞寻找唯一的画面来源,而在于辨认它们共享的文化语法:以浅近形象寄寓深切愿望,以易记形式传递共同价值。

  在今天重新讨论木版年画与民间歌谣的互文创作,也具有现实启示。传统文化的活化,不应只把年画当作静态的“老物件”,也不应只把歌谣当作脱离生活的文字标本。可以通过展览导览、校园课程、社区节庆、数字叙事等方式,让一幅年画旁有相应的歌谣讲解,让一首歌谣配以相关纹样和题材说明,使观众理解其来处、寓意与时代背景。

  当然,转化和传播仍应尊重史实与艺术本体。对年画产地、版本、题材来源以及歌谣流传地域,应依据可靠资料加以说明;对含有旧时社会观念的内容,则应作历史性的辨析,而不宜简单复制。只有在尊重传统、辨明语境的基础上,图与歌的重新相遇才不会沦为表面的符号拼贴。

  木版年画留下的是可观看的节日记忆,民间歌谣保存的是可传唱的生活声音。它们在“吉祥如意”的共同主题下彼此照亮:画使歌有了颜色和形状,歌使画有了节奏和温度。当我们在一尾鲤鱼、一枝莲花、一盏红灯或一句新春歌谣中读到普通人的愿望,所触及的正是中华民间艺术绵延不绝的生命力。

作者:沐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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