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艺纹饰与六朝骈文意象交融

2026-09-08 0 289

  当一件战国或汉代漆器置于灯下,朱、黑二色之间游走的曲线,常使人联想到六朝骈文中层层展开的辞采。漆艺与骈文,一属造型艺术,一属语言艺术,时代也并不完全重合;若径直说二者存在直接影响,容易越过史料所能证明的界限。然而,二者在意象的组织方式与审美趣味上,确有值得细察的相通之处:云气的舒卷、神兽的腾跃、几何纹的回环,和骈文中对偶、排比、用典所形成的语言纹样,共同指向一种“繁复而有节制”的表达。

  这里所说的髹饰①,是以漆涂饰器物的工艺。漆器胎质轻巧,表面经过髹涂、彩绘、描绘等工序,可以获得深沉、莹润而富于层次的视觉效果。明代黄成撰、杨明注的《髹饰录》,系统保存了中国漆工艺的许多术语与分类;它虽晚于战国、汉代,却提示我们,漆艺之美从来不是单靠材料本身,而在于胎、漆、色、纹与器形彼此配合。考察早期漆器纹饰,也应从这种整体性的工艺眼光出发。

  战国至汉代,是漆器装饰高度发展的时期。今天从考古出土器物中所见的纹样,往往并非孤立图案:它们沿着耳杯、盘、盒、奁等器形的边缘、腹部和中心展开,既服务于器物的分区,也调度着观看者的视线。线条有时细如游丝,有时疾如奔流;色彩有时以黑地衬朱绘,有时又加入黄、白等色。所谓“繁”,并不是不加约束地堆砌,而是在有限器面上不断变换节奏。

  云气纹③是这一意象系统中最富流动感的一类。汉代艺术常以卷曲、延伸、相互勾连的线条表现云气,其视觉效果并非对自然云朵的写实摹写,而更接近一种对于天象、升降、运行和空间延展的想象。云气纹在器面上盘旋、穿插,使静止的漆器仿佛具有了内在的运动。它把器物的边界转化为可以驰骋的场域,也让日常生活器具带上一层宏阔的宇宙意识。

  神兽纹则使这种流动的空间获得了更鲜明的形象。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合称四神④,是汉代图像中常见的四方象征。它们出现于漆器、画像石、墓室装饰等多种媒介,反映了当时人们关于方位、时序和天地秩序的观念。对今天的读者而言,应将其理解为历史文化语境中的象征图式,而非超自然力量的宣示。漆器上的神兽通常并不以写实形态出现,而是与云气、卷草式曲线彼此缠绕,形成介于动物、云霞与线条之间的复合意象。

汉代漆器云气神兽纹饰图

  与云气、神兽相比,菱形、回环、连弧等几何性纹样显得更为克制,却同样重要。几何纹通过重复、对称和连续,赋予器面稳定的骨架。它们提示着分寸、边界与秩序,使富于动势的云气和神兽不至于失去依托。因而,战汉漆器的装饰并非只有奇丽一路:曲线与直线、飞动与停驻、想象性图像与程式化构图相互制衡,构成“繁而不乱”的视觉结构。

  六朝骈文②的铺陈,也可以从这样的结构感来理解。骈文以四六句式为常见格局,重视字数相称、声律协调、词义对举。它的美感不在于把一句话尽快说完,而在于让意义在成对、成组的语句中递进、回响。山川、草木、云霞、禽鸟、宫室、礼乐等意象,经由对偶与排比被安置在相互照映的位置上,语言因而有了近似织锦、刻画或彩绘的层次。

  “云霞雕色,有逾画工之妙;草木贲华,无待锦匠之奇。”

  刘勰《文心雕龙·原道》以这段话赞叹自然万物本具文采,其中“雕色”“锦匠”等词,也自然唤起工艺与装饰的联想。刘勰并非在讨论具体漆器,却揭示了一个重要的审美认识:文采不是空洞的粉饰,而是事物秩序、形态与光彩在语言中的显现。骈文的藻饰若能与内容相称,便如云霞与草木各依其理;反之,若只剩辞句的堆叠,便会失去“文”的根本。

  从这一角度回看漆器纹饰,可以发现“重叠”与“铺陈”之间的相似机制。漆器上的线条常一层压一层、一势接一势:云气引出神兽,神兽又被边饰收束,局部的繁密最终服从于全器的布局。骈文的句法同样如此:前句提出景象,后句加以映衬;一联完成对举,下一联再将语意推开。二者都不以单一中心为唯一目标,而是通过连续的呼应,让观看或阅读成为逐层展开的过程。

  这种相通也体现在“彩绘”与“藻饰”的对应上。漆艺以色彩、光泽和笔触改变器物表面,使器物在实用之外获得可观赏的意味;骈文则以辞采、典故、声律和对仗修饰语句,使思想在表达中呈现纹理。这里的装饰性不应被简单理解为附属的华美。对于漆器而言,纹饰参与了器形的节奏;对于骈文而言,藻饰参与了意义的生成。正如器物的纹样需要顺应器面,文章的辞采也需要服从题旨与情感。

漆艺纹样与六朝骈文结构对照图

  不过,比较两种艺术时仍须保留必要的分寸。战汉漆器所处的礼制、丧葬、日用与审美环境,与六朝文学的创作情境并不相同;四神、云气等图像,也不能被机械地等同于某一篇文章中的辞语。它们之间更可靠的联系,是中国古代艺术长期形成的一种感知方式:重视物象之间的关联,善于以反复、对称、流动和映照来组织经验,并在绚丽中追求可辨认的章法。

  《髹饰录》所记录的髹饰传统,以及王世襄《髹饰录解说》对于相关工艺的阐释,都提醒我们尊重器物制作的复杂性;《文心雕龙》则为理解古代文章的文采与法度提供了重要门径。将两者并置,并不是把漆器当作无声的骈文,也不是把骈文看成平面的纹样,而是借由“意象”这一线索,重新体会中国艺术如何让秩序与变化共存:一面漆器上,曲线可以奔流而不失其界;一篇骈文中,辞采可以繁富而不失其旨。

  今天欣赏博物馆中的漆器,或阅读六朝文章,不妨放慢目光与语速。我们会发现,那些看似遥远的云气、神兽和对偶句,并非只是古典世界的华丽遗存。它们保存着一种组织美的能力:让多样的形象各得其位,让纷繁的声音彼此成章。漆面上的光泽会随角度变换,骈文中的语意也会在诵读中层层显露;二者共同证明,真正有生命力的繁复,始终以秩序为骨,以想象为翼。

作者:沐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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