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西安南郊何家村的一处基建工地上，两只陶瓮和一只银罐重见天日。瓮罐之中，金银器、宝玉器、药材、钱币等千余件文物层层叠放，仿佛一位唐人匆匆离家前，把毕生珍藏细细收拾好，埋进了土里。这便是后来闻名海内外的何家村唐代窖藏。
清点这批文物时，考古工作者注意到一个细节：不少器物的器身、器盖或内壁上，留着一处处墨色字迹。有的写”若干两”，有的写器物的名字，还有的写着药材的名目与分量。字不大，也不算工整，墨色历经千年已经暗淡，但它们显然不是装饰——这是唐人亲手写下的”标签”，是这批珍宝当年的”使用说明”。
今天我们在博物馆里隔着玻璃看这些器物，目光往往被金银的光泽吸引，很少留意那几行小字。可如果想知道唐人怎样使用、管理这些物件，这些墨书题记，反而是最直接的答案。
题记里都写了什么
何家村窖藏出土的器物数量庞大、种类繁多，墨书题记的内容也各有侧重，细细归类，大致可以分成几类。
第一类是记重量的。唐代金银贵重，流通与贮藏都要称量计重，于是在不少金银器上，可以看到”××两”之类的墨书，标明这件器物自身的分量。这有点像今天金银制品上标注的克重——器以载数，一目了然，入库清点、称量核验时不必再逐一过秤。
第二类是记物品名的。有些器物上直接墨书”金碗””银盘”一类的名称。在现代人看来这近乎多此一举——碗就是碗，何必要写？但窖藏之中器物成堆、大小相套，许多器物还装有内物，写明名称，取用者不开盖便知所藏，管理者清点造册也有了依据。名字写在器物上，物与名从此不相分离。
第三类最值得琢磨，是记药材名及重量的。何家村窖藏中伴出了大量药材与药具，一些盛放药物的银盒、银罐上，墨书着药名、等级与分量，如”次乳廿四两”之类。这类题记信息最完整：装的是什么、属哪个等级、分量几何，一笔写清。它们不是随意涂抹，而是窖藏主人或经手人留下的郑重标记。
这三类题记合在一起，勾勒出一套相当严整的管理逻辑：贵重之物，有名可称、有数可稽、有等可别。唐人对待这批珍宝的认真，不在言辞里，而在这一笔一画的墨书之中。
药名题记与唐代药材
何家村窖藏出土的药材，种类颇为可观，包括乳石、朱砂、琥珀、珊瑚等。它们与药盒、药罐、药杵等器具伴出，说明窖藏主人对医药之事相当重视——这也很符合唐人的风气，上至宫廷下至士族，贮药、合药、服饵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这里要解释一下石钟乳的等级。石钟乳在唐代是重要的药材，唐人按品质将其分为上上乳、次上乳、次乳三等。等级不同，使用也有讲究。因此，盛放钟乳的容器上标明等级，就不是可有可无的闲笔，而是关乎取用时能否对号的关键信息。
窖藏中有一件银药盒，正是最好的例证。据中国考古网介绍，这件”次乳”银药盒，盒盖外墨书”次乳廿四两”，打开盒盖，盖内还有一行字：
次乳廿四两 须简择 有堪服者
这行字值得细读。”次乳廿四两”，标的是等级与分量；”须简择”，是提醒取用者必须加以拣选；”有堪服者”，意思是其中才有可以服用的部分。盖子一合一开之间，外面的字负责登记，里面的字负责叮嘱——存的是什么、有多少、用时注意什么，全交代清楚了。
这样的写法，和今天药盒上的说明书竟有几分神似。区别只在于，今天的说明书是印刷的，千人一面；而银盒上的墨书是手写的一人一笔，写字的人知道这盒药给谁用、怎么用，于是把最要紧的话留在了最顺手的位置。千年之后，我们打开盒盖，读到的仍是那句叮嘱。
几行小字的分量
从考古学的眼光看，墨书题记是难得的”一手材料”。
我们了解唐代，多半依靠传世文献。但文献经过传抄、刊刻，层层转述，难免走样；而且文献所载，多是典章制度、雅言正名，未必就是日常使用的活语言。器物上的墨书则不同——它们是当时人写给当时人看的，怎么称呼这件器物、怎么标记重量、怎么区分药材等级，写的都是使用中自然形成的说法。比起后世的转述，这些字迹更贴近唐代的真实场景。
比如”次乳”这个等级名称，正因为写在药盒上，我们才确信唐代药材分级不只是医书里的条文，而是切实执行到每一份药材的贮存之中。比如那些记重的数字，让我们看到金银器在日常管理中就是被当作”以两计”的贵重物资来对待的。字虽寥寥，却各自咬定一个事实，成为考证唐代度量衡、医药制度与器物名称的坚实依据。
陕西历史博物馆对何家村窖藏的陈列说明，以及《何家村唐代窖藏》考古报告，都对这些题记作了著录与研究。正是因为这批墨书的存在，何家村窖藏不只是一堆精美的文物，更像是一份被完整封存了上千年的”档案”——器物是档案的正文，墨书是档案的目录与批注。
回到开头的问题：何家村器物上的墨书题记，记的是药名还是重量？答案是，都有。重量、名称、药名、等级，乃至一句”须简择”的叮嘱，唐人把他们认为最要紧的信息，一一写在了器物上。
这些字不大，墨色也已淡去。但它们是唐人自己留下的”说明”，没有经过任何后人的转述与修饰。千年之后，当我们站在展柜前辨认那几行小字时，读到的不只是器物的名字和分量，更是那个匆匆埋瓮的主人，留给后来世界的一封信。
作者：沐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