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衣裳能有多大的气魄?若只看平铺的裁片,汉代的曲裾深衣不过是一幅衣襟斜出的长袍;可一旦穿到人身上,衣襟便顺着身体盘旋而下,一层裹一层,像水流绕着岸走,宽博的衣袖垂落如翼。汉代人把这种穿着效果叫作”褒衣博带”——宽大的衣身、宽阔的衣带,雍雍然,穆穆然。深衣之所以称”深”,《礼记·深衣》的注疏中解释过,大意是说上衣与下裳相连、被体深邃,故称深衣。而曲裾深衣以衣襟绕体的独特结构,把这份”深邃”推到了视觉的极致:身体被衣料郑重地包裹、收藏,又在行走之间若隐若现地显露。藏与显之间,正是汉代服饰审美气韵的源头。
考古发现为这份气韵提供了实物见证。长沙马王堆一号汉墓出土的曲裾深衣,保存完好,衣襟续衽,绕体数层,让人第一次真切地看到文献中”续衽钩边”究竟是何等模样。沈从文《中国古代服饰研究》、孙机《汉代物质文化资料图说》等著作,都曾据出土实物与汉画像资料,对曲裾深衣的形制与穿着方式作过细致考订。本文即以这些研究为基础,从形制、审美、动态气韵三个层面,谈谈曲裾深衣的褒衣博带之美。
一、曲裾深衣的形制特征
深衣是战国至汉代通行的服装形制,其基本特征是上衣与下裳连属为一体,腰间束带,上下通裁。按衣襟走向的不同,深衣又分曲裾与直裾两大类:直裾的衣襟垂直而下,穿脱简便;曲裾的衣襟则呈曲线绕体而下,穿时需将加长的衣襟——即所谓”续衽”——向后、向身侧层层裹缠,再以腰带系定。
曲裾之”曲”,就曲在这条盘旋的衣襟上。马王堆出土的曲裾深衣,衣襟自领口斜出,经腋下向后身延伸,绕至背后再折向前身,形成三角形的续衽,尖角处或有缘饰。穿着之后,衣襟在身体外侧盘成一道斜向的螺旋线,下摆因此层层叠叠,从侧面看,衣纹如梯田般逐级而下。这种结构与直裾的一泻而下全然不同:直裾以简率见长,曲裾则以繁复为工。

衣襟之外,曲裾深衣的其他部位也配合着这种包裹感。衣袖多为宽袖,袖口收祛,袖身肥阔;衣领作交领右衽,领缘、襟缘、袖缘往往镶以织锦缘边,色彩与衣身形成对照;腰带束于腰间偏下处,束出上身宽松、下身收敛的轮廓。整件衣服没有一粒纽扣,全靠缠绕与束带固定,衣与身之间留有余地,既不紧贴,也不松垮。
值得注意的是,曲裾深衣男女皆可穿着,是汉代社会上下通行的礼服化常服。汉画像石、画像砖与陶俑上,从谒见、宴饮到日常起居,处处可见曲裾绕体的身影。它既是礼制的载体,也是日常的身体经验——这为”褒衣博带”审美的形成打下了广泛的穿着基础。
二、褒衣博带的审美内涵
”褒衣博带”一语,常见于后世对汉代儒生服饰的描述:《汉书》记隽不疑”褒衣博带,盛服至门上谒”,颜师古注大意是说褒、博皆言其宽大。宽衣大带,遂成为汉代人服饰风度最鲜明的标记。而曲裾深衣恰是这种风格最充分的实现者:绕体的曲襟延展了衣身的围度,肥阔的衣袖放大了手臂的轮廓,宽带一束,上褒下垂,整件衣服在身体上撑出一个从容宽裕的空间。
这种”宽”不是散漫,而是有节制的雍容。衣身虽宽,腰带一束便有了收束;衣袖虽博,袖口收祛便不致拖沓;衣襟层层缠绕,看似繁复,走势却始终统一。宽与收、放与敛之间,构成一种含蓄的平衡——身体并不直接呈现,而是被衣料郑重地包裹起来,人的风度经由衣的宽度间接传达。这与后世褒奖儒者”褒衣博带、温文尔雅”的想象一脉相承:服饰的宽裕,被读作了心胸与学养的宽裕。
从审美取向看,褒衣博带体现的是一种向内收的、蓄势的美。紧窄之衣显形,宽博之衣显势;显形者取悦于目,显势者打动于心。汉代人尚厚重、尚含蓄,对待身体的态度也是藏多于露。曲裾深衣把身体裹进层层衣襟之中,观者的目光循着衣襟的曲线盘旋而上,所见不是身体的轮廓,而是衣纹的走向——气韵由此而生。
缘饰的运用又为这份含蓄添了分寸感。曲裾深衣的领、襟、袖、裾多以织锦或刺绣镶缘,缘边如花蔓、云气、几何纹样,沿衣襟的曲线迤逦而行。素色的衣身因这一道缘而精神顿起,华美藏在边缘,不喧哗,自有声。这种”以缘点睛”的手法,与褒衣博带整体的含蓄取向是统一的。
三、气韵与身体的动态关系
若只在衣架上看曲裾深衣,所见不过是裁片的堆叠;曲裾深衣真正的美,要在穿着者行动时才显现出来。绕体的衣襟本是依身体走势而设的曲线,人一旦行走,这道曲线便活了:下摆的层次随步伐前后错动,衣纹如涟漪般自腰间荡开,盘旋的襟线仿佛顺着身体缓缓流转。静时它是层叠的,动时它是流动的——同一件衣服,因身体的运动而有了两种面貌。
宽博的衣袖在动态中尤为精彩。汉画像中的长袖舞人,扬袖则袖如长虹贯空,垂袖则袖如流泉下泻,袖的流线完全由动作牵引,袖有多宽,流线便有多大的回旋余地。曲裾深衣虽非舞衣,其宽袖在日常举止中同样随动作形成弧线:揖让时双袖前垂,转身时袖随身摆。衣袖成了动作的延长线,把身体一瞬间的姿态在空间中留住片刻。

腰带则在这流动中扮演了定音的角色。衣纹无论如何荡动,腰间一束始终安稳,动者愈动,定者愈定。宽博的衣身因这一束而不散,流动的衣纹因这一束而有归依。观者感受到的气韵,正是动与定相互映衬的结果——若衣身紧窄,无动可言;若全然松垂,又无定可依。褒衣博带之妙,恰在这张弛之间。
由此可以说,曲裾深衣的气韵不在静态的裁片里,而在动态的穿着中。裁片只是可能性,身体才是完成者。汉代服饰研究者一再强调从穿着方式理解深衣形制,道理正在于此:不复原穿着,便无法理解衣襟何以要绕体、衣袖何以要宽博。衣服是为人之动而设计的,气韵是衣与人合作的作品。
四、藏与显之间
回到开头的问题:一件衣裳能有多大的气魄?曲裾深衣的回答是——气魄不在张扬,而在包裹。衣襟盘旋,是把身体收藏进衣料的褶皱深处;宽袖博带,是在收藏中留出从容的余地;行走之间衣纹流动,又是收藏之后的徐徐显露。藏不是遮蔽,显不是袒露,汉代人在藏与显之间找到了一种独特的平衡,这种平衡既关乎服饰,也关乎他们理解人与世界关系的方式:内在为重,外表为文;蕴藉在先,风发在后。
魏晋以后,直裾与更为简便的袍服渐成主流,曲裾深衣退出了日常穿着,”褒衣博带”却作为一个审美语汇留了下来,长久地用来形容儒雅从容的衣冠风度。今天我们从马王堆的实物、从画像石的线条中重看曲裾深衣,看到的不只是一种古老形制,更是一套关于身体、衣料与气韵的完整美学。曲裾深衣的美,是身体在衣料中留下的轨迹——轨迹虽已远去,线条仍在流动。
注释
①曲裾深衣:衣襟呈曲线绕体而下的深衣形制。
②褒衣博带:宽大的衣衣与宽阔的衣带,汉代服饰的典型风格。
③直裾:衣襟垂直而下的深衣形制,与曲裾相对。
参考文献
[1] 沈从文:《中国古代服饰研究》,关于马王堆汉墓出土深衣及汉代服饰形制的相关研究。
[2] 孙机:《汉代物质文化资料图说》,关于汉代深衣、续衽钩边与褒衣博带服饰风气的相关论述。
作者:沐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