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子·天文训》里写:“青女乃出,降霜雪。”在古人的想象中,青女是主管霜雪的女神,每当深秋时节,她出行的地方便落下霜来。可这位在典籍里住了一千多年的女神,从来没有人给她塑过一尊像——没有传世的画作,没有庙里的塑像,她只活在书页的词句之间。
直到最近,她有了身体。
网络创作者南翔联合福建德化的非遗匠人团队,把一尊一点五米高的白瓷青女造像送上了四川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的黄龙雪山宝鼎。相关视频上线后,很快收获了百万点赞和上亿次浏览。雪山顶上,一尊通体莹白的瓷像静静盘坐,与周围的积雪几乎融为一体。团队给这次创作起了一个名字:不化的雪。

一、这个“第一次”,难在每一处细节
为什么此前从没有人做过这件事?因为太难了。大件白瓷的烧制,本身就是德化匠人口中“向窑火讨生活”的行当。
先看原料。德化白瓷的瓷土取自当地戴云山一带的高岭土,矿石采下后不能直接用,要经过捣碎、过筛、沉淀、淘洗等一系列工序,一层层去除杂质,最终得到的瓷泥细如霜粉。正是这种极致细腻、含铁量低的胎土,才烧得出德化白瓷那种温润通透、似玉凝霜的质感——自宋元以来,德化窑便以此闻名,后来更被法国人称为“中国白”。中国国家博物馆、故宫博物院等机构在介绍德化白瓷时,也屡屡强调其胎釉一体、莹润如玉的特质。
再看窑。这尊青女造像体量远超寻常瓷塑,原有的窑炉装不下、也烧不好。团队索性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专门新建一座柴窑。建窑和制坯同步推进——一边是匠人抡锤砌窑,一边是塑作者起坯型、反复泥塑调整、定型修坯,两条线都不能停。从动念到成器,前后历时半年。

二、从两米到一点五米:一次理性的“舍弃”
最初的设想其实更大胆:做一尊两米高的造像。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现实劝退。大件德化白瓷的塑形和控温风险极高,泥坯越高,干燥和烧成过程中变形、开裂的概率就越大;要整塑两米高的作品,必须专门新建更大规格的窑炉,而即便如此,烧制成功率也微乎其微。权衡之后,团队把高度调整为一点五米。
这个调整不是妥协,而是对材料极限的尊重。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德化瓷烧制技艺”代表性传承人陈明良坦言,他此前制作一尊一点二米高的老子像时,连续烧了十余件都没能成功;直到去年,一尊同样尺寸的文昌君造像才顺利出窑。一米以上的白瓷造像,每一件都是窑火里“抢”出来的。
烧成方式的选择同样有讲究:为什么用柴烧,而不是更省事、更可控的电烧?答案藏在“1380℃”这个数字里。这一窑的烧成温度是1380℃,柴烧能够抵达瓷化的极限温度,让瓷质更为致密稳定。而这尊造像要长期放置在雪山之上,常年直面强风、日晒与霜雪侵蚀——电烧难以达到这样的高温标准,瓷化程度不足,时间久了釉面容易出现“开片”,也就是因胎釉膨胀系数差异或温度剧变而产生的细小裂纹。对一件要在露天雪山上站很多年的作品来说,柴烧不是情怀,而是必需。
三、把霜雪的神性,译成可看的姿态
最难的一步,其实不在窑里,而在心里。
《淮南子·天文训》那句“青女乃出,降霜雪”,是这尊造像的全部文献依据。可“青女”在古籍中并无具体形貌,没有五官,没有衣饰,没有姿态。塑作者要做的,是把一种抽象的神性——霜雪之神的清冽、安静与庄严——翻译成可以观看、可以触摸的形体。
最终呈现的青女,单腿盘坐于青石之上,眼帘低垂,指尖抚琴,衣袂层层舒展。那层层叠叠的衣纹褶皱,流转起伏,仿佛正裹挟着山间流动的风雪。白瓷温润通透、似玉凝霜的质感,恰好接住了“不化的雪”这个名字:瓷是泥烧成的不化之雪,雪是天落下来的会化的白瓷。古籍里的女神,就这样在雪山顶上落了座。
四、一条可以复制的路
这件事的价值,不止于一尊造像。
回过头看,它其实把三件原本各走各道的事串在了一起:古籍提供意象,《淮南子》里的青女给出了创作的全部精神内核;匠人提供技艺,从戴云山的高岭土到1380℃的柴窑,非遗手艺让意象有了身体;短视频平台则提供传播通道,让雪山之巅的那一幕在几天之内抵达上亿人的屏幕。古籍、技艺、新媒体,三者环环相扣,缺一环,这件事都成不了。
德化窑址已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德化也获评“世界陶瓷之都”。这座闽南小城烧了一千多年白瓷,从宋元的外销瓷到今天的雪山青女,窑火一直没熄。而这一次,窑火照亮的不只是作坊,还有手机屏幕前无数双好奇的眼睛。
一位只在典籍里出现的霜雪女神,一尊用半年时间烧成的白瓷造像,一条播放量上亿的视频——它们共同证明了一件事:传统文化从来不缺打动人的力量,缺的只是把它从书页里、窑房里请出来的那条路。现在,这条路有了模样。
作者:沐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