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震与章学诚争论:一场学术辩论如何分野考据与义理

2026-10-25 0 120

  清代乾嘉年间,考据之学如日中天,学者们埋首于文字训诂、名物考证,试图从故纸堆中还原经典的本来面目。就在这样的学术空气里,两位大师级人物先后登场:戴震(1724—1777),皖派考据学的宗师;章学诚(1738—1801),以“六经皆史”一语震动学林的史学家。两人治学旨趣迥异,却又都以发明义理为最终归宿。他们之间的分歧与争论,构成了清代学术史上一道清晰的分水岭,考据与义理两条路径由此分野,影响直抵后世。

  要理解这场争论的分量,先得回到那个时代的学术语境。乾嘉考据学的兴起,本是对宋明理学空谈心性的一种反拨。学者们认为,连经典的字义都没弄清,谈何义理?于是训诂、音韵、校勘、辨伪之学蔚然成风。戴震正是这一思潮中最杰出的代表,但他并不满足于做一个纯粹的“小学家”,他的考据始终指向一个更高的目标——明道。章学诚则另辟蹊径,他不否认考据的价值,却敏锐地察觉到考据之风可能遮蔽的另一种治学维度:历史的维度。两人的分歧,看似方法之争,实则是对“义理从何而来”这一根本问题的不同回答。

戴震的考据学路径:由字通词,由词通道

  戴震的治学方法,可以用他自己的一句话概括:非从事于字义、名物、制度研究,不足以发明六经孔孟中的微言大义。在他看来,经典中的义理并非悬空的抽象概念,而是寄寓在具体的名物制度之中。不理解古人所说的“车”是怎样的车,“乐”是怎样的乐,就无法真正理解经典的微言大义。因此,他把名物考证视为治学的根基。

  戴震在名物考证上下了极深的功夫。《考工记图》是他研究古代车制、器物制度的重要著作,对《考工记》中记载的车舆、兵器、钟磬等逐一考辨绘图,使千年前的工艺制度重现于纸上。他的《经雅》等著述,同样涉及乐器、兵器、服饰等诸多门类的名物考证。这些工作看似琐碎,却是戴震学术大厦的地基。他坚信,只有把每一个字、每一件名物、每一项制度都落到实处,义理的阐释才有可靠的凭据。

戴震《考工记图》名物考证场景图

  但戴震的考据并非为考据而考据。他提出的“由字通词、由词通道”,清晰地标示了考据与义理之间的桥梁:文字是通向词义的阶梯,词义是通向大道的门径。考据是手段,明道才是目的。他晚年所著《孟子字义疏证》,正是这一方法的集中体现——从“理”“性”“道”等字义的训诂入手,层层推进,最终展开他对宋明理学的系统批评。在戴震这里,考据与义理不是两回事,而是一条连续的道路:拾级而上,由文字而达义理。

章学诚的“六经皆史”:以史学重构义理的根基

  章学诚走的是另一条路。面对乾嘉学人竞相以考据相高的局面,他提出了石破天惊的“六经皆史”说。这一命题的核心在于:六经并非超越历史的绝对真理,而是三代典章制度的历史记录。它们之所以成为经典,不是因为其中蕴藏着永恒不变的天理,而是因为它们真实地保存了先王政教典章的历史面貌。

  “六经皆史”说的深刻之处,在于它悄然改变了经学的地位。如果六经是史,那么读经就应当像读史一样,把经典放回它所由产生的历史脉络中去理解,而不是把它当作高悬于历史之上的教条。章学诚以理性为标尺,对《五经》之学进行怀疑和批评,实质上是用史学的方法消解了经学的绝对权威。经学一旦被还原为史学,义理阐释就不再是“我注六经”式的顶礼膜拜,而成为一种历史性的理解活动——义理须在历史变迁中被把握,而非在字句训诂中被锁定。

  在《文史通义》中,章学诚进一步展开了他的学术图景。他强调“史德”,强调史家须有“别识心裁”,能够在纷繁的史料中看出历史演变的脉络与意义。这与戴震“由字通词”的路径形成了鲜明对照:戴震向下扎根,从字词名物的精微处求义理;章学诚则向历史纵深开掘,从典章制度的流变中明义理。一为横剖的精微,一为纵贯的通识。

考据与义理的分野:两条路径的并立

  戴震与章学诚的分歧,归根结底是“由考据求义理”与“以史学明义理”两条路径的分野。戴震坚信,义理就在经典的字义名物之中,考据做得到家,义理自然显现;章学诚则认为,义理不在字句本身,而在经典背后的历史世界,唯有理解三代政教典章的本来面目,才能谈得上真正的义理。

  这场争论的意义,远远超出了两位学者个人的学术选择。它把清代学术内部一个潜在的紧张关系摆到了明面上:考据究竟只是工具,还是本身就足以构成学问的全部?如果义理必须通过考据而来,那么考据之外是否还有别的通道?章学诚的“六经皆史”,正是对后一个问题的回答。他把史学从经学的附庸地位中解放出来,使之成为独立的思想资源。从此,考据与义理不再是一条道路上的前后两站,而是两条可以并立、可以对话、也可以彼此批评的治学路径。

考据与义理两条治学路径分野示意图

  后世学者回望乾嘉学术,往往会在这道分野前驻足。戴震身后,皖派考据学薪火相传,段玉裁、王念孙、王引之等人将文字音韵训诂之学推向极致;章学诚的史学思想则在身后逐渐发酵,其“六经皆史”说对近代学者重新理解经史关系产生了深远影响。两位学者生前声名下场迥异——戴震名满天下,章学诚寂寞潦倒——但历史最终给了他们各自应有的位置。

  今天重读《戴震集》与《文史通义》,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两种治学方法,更是两种面对传统的姿态。一种相信真理就藏在字句的深处,需要以极其谨严的功夫把它发掘出来;另一种相信真理活在历史的流变之中,需要以通贯的眼光把它显现出来。考据与义理的分野,与其说是清代学术的一道裂缝,不如说是一扇敞开的门——它提醒后来的读书人:通向经典的道路,从来不止一条。

作者:沐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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